萧珩被赶出御书房的第二日,一道圣旨传遍皇宫
萧珩被赶出御书房的第二日,天未亮透,明黄圣旨已由禁军护着,踏碎宫道上的薄霜,一路传至东宫偏殿。
大殿下萧珩身染重疾,需移至京郊行宫静养,无诏不得回京。
旨意是萧彻下的。
御书房内,龙涎香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气息。新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那支朱笔,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宣纸上“无诏不得回京”六个字已由翰林拟好,只等他朱批钦定。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笔锋悬在半空,墨珠凝而不落。近侍太监垂首跪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听见帝王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咽喉。
眼底翻涌的哪里是帝王威仪,是翻来覆去的挣扎、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不舍。
从前在东宫,他们同榻而眠,同案而食,一句“我们是一体的”,从年少说到夺嫡,从暗处说到朝堂。如今他坐上龙椅,要做的第一件事,竟是亲手将那个人推开,推到再也碰不到、也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地方。
朱笔终究落下。
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圈深黑,像一道剜心的疤,烙在明黄绫缎上,也烙在萧彻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萧珩接旨时,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不过几件素色常服,一本被翻得页角卷起的旧医书,还有贴身藏着的、那半枚缺了一角的镶金玉珏。那是年少时萧彻亲手给他系上的,说兄弟同心,一分为二,合二为一。
如今只剩半枚,握在掌心,凉得刺骨。
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完圣旨,垂手等候,以为会看见这位昔日权倾东宫的大殿下失态、震怒、甚至泣血质问。
可萧珩只是平静地抬手,接过圣旨,连展开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只淡淡抬眼,眸色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替我,谢过陛下。”
语气轻淡,无悲无怒,无恨无怨。
可正是这份死寂般的平静,让传旨太监后背发凉,遍体生寒。
真正心死的人,从不会哭闹。
真正藏着恨的人,从来都不动声色。
搬进行宫那日,天色阴沉如墨,细雨绵绵,打湿了车帘,也打湿了一路宫墙。
萧珩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掀着帘角,望着那座他从小长大、争过、守过、也爱过的皇宫。朱红宫墙一重又一重,巍峨宫门在雨雾中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缓缓放下帘子,闭上眼。
长睫上沾了细碎雨雾,没人看见那一瞬间,眼底掠过的痛。
痛的不是被逐,不是失权,而是——下这道旨的人,是萧彻。
是他护了半生、信了半生、连夺嫡都愿意分他半壁江山的萧彻。
行宫地处京郊,偏僻幽静,却处处藏着温柔的旧痕。
亭台是他昔年喜欢的样式,流水绕着回廊,连窗前栽种的草木,都与东宫偏殿一般无二。萧彻甚至特意让人,将他那盆养了数年、从不肯予人的素白菊盆,一并搬了过来。
只是此刻白菊沾着冷雨,花瓣垂落,蔫蔫的,没了半分生气。
像极了被硬生生剥离故土的他。
“殿下,雨凉,喝碗姜汤暖身吧。”随从低声劝。
萧珩轻轻摇头,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望向京城方向。
不用猜,他也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萧彻一定会趁他离京,以雷霆手段清洗他的旧部,拔他的根,断他的翼,将他一手培养的“影”卫彻底收归皇家,更名改姓,再无半分瓜葛。
那些昔日围在他身边的朝臣,此刻怕是早已忙着递上拜帖,划清界限,争先恐后地向新帝表忠心。
“倒是利落。”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浅,却裹着入骨的寒意。
不出三日,京中消息如雪片般飞入行宫。
户部侍郎因“勾结盐商、私劫漕粮”的罪名,被革职下狱,抄家灭族。
几位与他往来密切的心腹官员,或被远调蛮荒之地,或被安上“渎职”罪名,夺职赋闲,闭门思过。
他一手建立、只听命于他的“影”卫,换了萧彻的心腹做统领,彻底改姓“萧”,改姓“皇家”。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愤懑。
萧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陛下倒是……急不可耐。”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雨,“是有多怕我回去,抢他那把椅子。”
暗卫抬眼,眼底闪过狠戾,手按在腰间短刀:“殿下,属下愿率旧部,连夜回京——”
“不必。”
萧珩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他现在正是最疑神疑鬼的时候。我们一动,他便会立刻认定我要反,到时候,一道赐死圣旨,比什么都来得快。”
他转过身,眸底不再是平静死水,而是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偏执。
“去。把这个,送到江南盐商手里。”
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出,上面只有寥寥八字,字迹清瘦,却字字诛心:
“太子余党,可借东风。”
暗卫接过,躬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入雨幕之中。
萧珩重新望向窗外,雨丝绵绵不绝,像是上天在为这一场手足相残,无声垂泪。
他太了解萧彻了。
了解他的多疑,了解他的软肋,更了解他如今坐稳皇位、却夜夜难安的恐惧。
太子余党本就惶惶不可终日,如丧家之犬;江南盐商富可敌国,却被新帝打压得喘不过气。两者一合,再被他轻轻一挑,便是燎原大火。
江南一乱,漕运断,粮价涨,民心慌,朝堂震。
萧彻纵是帝王,也必将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到那时,他这个被冠以“重疾静养”之名、实则被软禁的大殿下,自然就有了回京的理由。
不是乞降,不是请罪。
是入局。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萧彻捏着江南八百里加急急报,指节泛白,脸色铁青得吓人。
奏折上字字惊心——盐商勾结废太子余党,囤积粮食,煽动灾民,数处县城已然暴动,乱民四起,局势失控。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奏折狠狠砸在地上,青瓷碎瓷飞溅,龙颜大怒。
他明明早已派人严密监控江南盐商,布下天罗地网,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全盘失控?
近侍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查!给朕彻查到底!”萧彻声音发颤,怒意之下,是压不住的心慌,“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挑事,是谁走漏了风声!”
话落的那一瞬,他自己先僵住了。
心底那个最不敢去想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萧珩。
除了萧珩,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精准地掐住他的命脉,挑动各方势力,在他布下的死局里,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那个人就算被软禁在行宫里,就算无兵无权,仅凭一纸字条,依旧能搅得他天下大乱。
“陛下,”近侍壮着胆子,低声提醒,“京郊行宫那边……要不要派人,‘探望’一下殿下?”
萧彻骤然沉默。
探望?
去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静心养病?
去看他有没有怨,有没有恨,有没有……还念着一丝旧情?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从前的画面。
东宫偏殿彻夜不熄的烛火,雪天里同披的一件大裘,棋盘边相抵的肩,那句轻声却郑重的“我们是一体的”,还有最后分别时,萧珩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每一次夜深人静,独自坐在这冰冷空旷的御座上,答案都清晰得残忍。
可他不能回头。
他怕萧珩眼底那股疯魔般的偏执,怕他们再纠缠下去,会一同坠入深渊,怕这万里江山,最终毁在他们兄弟相残里。
所以他推开他,囚禁他,远离他。
以为这样,就能保全他,也保全自己。
“不必。”
萧彻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只剩帝王的冷硬决绝。
“让他在行宫好好静养。”
他以为,将萧珩困在那一方天地里,就能斩断所有纷争,结束这一场乱局。
却不懂。
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朝堂,不在宫城,不在兵权。
而在人心。
在他放不下的人心里。
在萧珩不肯罢手的执念里。
京郊行宫,夜雨初歇。
天边隐隐透出一抹淡白的鱼肚色,黎明将至。
萧珩站在窗前,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镶金玉珏。
玉质微凉,被他掌心捂得微微发热。他轻轻将玉珏贴在唇边,缓缓呵了一口热气,动作温柔得近乎缠绵,眼底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不甘。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放不下。
“彻儿。”
他低声呢喃,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嗓音微哑,带着入骨的缱绻与狠戾。
“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眼不见为净,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错了。”
他指尖收紧,半枚玉珏硌进掌心,留下浅浅红痕。
“我们的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话音刚落,暗卫再度悄无声息地现身,奉上一封刚从宗人府送出的密信。
信是废太子萧景写的。
字里行间,满是对萧彻的怨毒、不甘,以及对自由、对复仇的疯狂渴望。
萧珩缓缓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看着那扭曲潦草的字迹,他非但不怒,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又极妖的笑意。
眼底光芒闪烁,像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等到了出击的时刻。
“很好。”
“是时候,给陛下送一份更大的‘惊喜’了。”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风从窗外吹入,卷起灰烬,飘向京城方向。
这场权力的拉扯,这道手足的枷锁,这段见不得光的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停下的可能。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是曾经同生共死的同谋。
是彼此最深的执念,最痛的软肋,最注定的劫数。
这江山,这皇权,这人心。
他们谁也不肯让,谁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