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雪落时,萧彻终究还是去了京郊行宫。
无銮驾,无仪仗,只带两名贴身侍卫。马车碾过新雪,碾出两道深而孤的辙印。临近行宫,他忽然叫车停下,独自踏雪而行。
远远便望见廊下那抹月白。
萧珩裹在厚重狐裘里,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风卷碎雪,落满他发间眉骨,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眼底先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覆上一层淡得刺骨的疏离:“陛下怎么来了。”
萧彻走到他面前,肩头落雪,寒意浸骨。“来看看你。”
“臣一切安好,不劳陛下挂心。”萧珩的语气客气得像陌路之人,“外面风寒,陛下进屋吧。”
行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烘不暖殿中凝滞的气息。侍女奉上热茶,躬身退去,偌大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萧彻望着他。
数月不见,萧珩清瘦得厉害,眼下青黑浓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像淬了冰与火。
“宗人府之事,是你手笔?”萧彻开门见山。
萧珩端杯的指尖微顿,抬眸望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锋利的笑:“陛下说是,那便是。”
“萧珩!”
萧彻声音骤然沉下,“你知不知道,放走萧景,会掀起多大风浪?”
“风浪?”
萧珩放下茶杯,抬步逼近。两人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而清苦的药气。他抬眼,目光直刺人心:“比起你将我禁足于此,任由奸佞横行、朝局动荡——哪一桩,才是真正的大乱?”
他一字一顿:“萧彻,你斗不过他们。没有我,你守不住这江山。”
又是这句话。
萧彻心头翻涌着烦躁,更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萧景失踪之后,朝堂暗流汹涌,旧势力死灰复燃,他的确,已渐感不支。
“你究竟想怎样。”萧彻声音低哑。
萧珩笑了。
那笑意里有得逞的快意,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与涩意:“我不想怎样。”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萧彻肩头落雪。
动作轻得像触碰一件易碎珍宝,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没有我的日子,你从来都不好过。”
指尖微凉,一碰即离,却如一道细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萧彻猛地后退,避开那抹触碰。
“朕来,是告诉你,萧景若敢妄动,朕绝不轻饶。”他声音冷硬,强行压下方才那瞬心慌。
萧珩望着他,笑意缓缓淡去:“陛下,还是这般嘴硬。”
他转身,望向窗外漫天飞雪:“雪大了,陛下回宫吧,免得冻着。”
逐客令,直白又绝情。
萧彻盯着他孤峭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攥紧了拳。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变成更尖锐的争执。
“照顾好自己。”
留下这一句,他转身离去。
踏出殿门,雪势更猛,漫天飞白模糊了天地。萧彻忍不住回头。
廊下那抹月白依旧伫立,如一尊孤寂玉雕,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忽然想起年少。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萧珩将他紧紧裹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冻僵的手脚,在他耳边轻声哄:“彻儿别怕,有哥在。”
那时的雪,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冷过。
行宫内,萧珩望着萧彻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脸上所有情绪才一点点敛去。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半枚残缺玉珏,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边缘。
“照顾好自己?”
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苦的自嘲。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照顾好自己。”
猝不及防的咳嗽猛地炸开。
比往日更急、更猛、更撕心裂肺。他弯下腰,剧烈喘息,素白帕子上晕开的那点红,落在雪白狐裘之上,刺目得惊心。
侍女慌慌张张冲进来:“殿下!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
萧珩抬手制止,声音沙哑却沉定,“去,把那封信送出去。”
案上压着一封密信,寥寥八字,力重千钧:
时机已到,可动手矣。
侍女迟疑:“殿下,真的要……”
“去。”
一字,不容置喙,威严毕露。
侍女不敢再劝,持信匆匆退去。
萧珩重新望向窗外。
大雪覆城,天地一片苍茫雪白。
他清楚,这封信一出,京城必将天翻地覆。
他就是要逼萧彻。
逼他承认离不开自己;
逼他回头,重新走向自己;
逼他们,哪怕踏过万丈深渊、尸山血海,也要重新站在一道。
“萧彻。”
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低语,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
“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便要一起守。”
“你想逃——没那么容易。”
风雪呼啸,吞没了他的话音,也吞没了这盘棋,最惨烈的那一步。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面和心离的君臣,是同生共死的同谋,也是彼此最不肯放手的囚徒。
是软肋,是铠甲,是针锋相对,也是生死相依。
这一局,从初见倾心、少年并肩起,就早已落定死局。
不退,不让,不放手,不原谅。
爱恨缠骨,生死同归。
这天下,这人间,这一世——
他们谁也别想丢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