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皇帝终究没能熬过那个秋天。

驾崩的消息传来时，萧彻正在批阅奏折。案头堆着拟好的遗诏，是萧珩昨夜让人送来的，字里行间，将传位给他的理由写得滴水不漏——既有先帝“属意”的隐晦暗示，又有他平定内乱、稳固朝局的功绩加持。

“殿下，该入宫了。”侍从低声提醒。

萧彻放下朱笔，指尖沾着的朱砂红得刺眼。他起身时，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尘埃。

乾清宫内，气氛肃穆如冰。太医和内侍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萧珩守在龙榻边，月白的衣袍上沾了些未干的药渍，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来了。”萧珩回头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彻走到榻前，望着龙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曾经威严的帝王，此刻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再不复往日的喜怒。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皇也曾将他抱在膝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他的额头，只是那样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像隔了层雾。

“父皇走的时候，很安详。”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说，终究是……欠了我们母子的。”

萧彻没有接话。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亏欠，可谁又能真正算得清？

接下来的日子，是按部就班的国丧，以及紧锣密鼓的登基准备。萧景仍被关在宗人府，据说疯了，整日里对着墙壁喊“我是太子”；镇北王的人头早已送到，他麾下的副将们“顺应天意”，带着铁骑归了顺，得了萧彻许诺的高官厚禄。

朝堂上，一片歌舞升平的拥戴。曾经依附太子的大臣们，如今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萧彻表忠心，仿佛那些构陷与算计从未存在过。

只有东宫偏殿，依旧像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萧彻登基前夜，去了趟东宫。

萧珩正坐在棋盘前，独自对弈。烛光下，他的侧脸清瘦，指尖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在想什么？”萧彻在他对面坐下。

“在想，这盘棋，终于下完了。”萧珩笑了笑，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最后一条生路，“你看，黑子赢了。”

棋盘上，黑子连成一片，将白子困得密不透风，正如他们布下的局，将所有对手都碾在了脚下。

“明日之后，这里就要空了。”萧彻望着窗外，偏殿的景致他看了十几年，如今竟生出几分陌生，“兄长想好去哪儿了吗？我在京郊给你建了座行宫，景致极好，适合养病。”

萧珩抬眸看他，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彻看不懂的复杂：“养病？”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玩味这两个字，“彻儿是觉得，我只能养病了？”

萧彻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珩倾身靠近，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让我去京郊的行宫，像圈养宠物一样待着？看着你坐在那把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而我，只能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靠着你的施舍过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彻被他眼中的火焰烫得心头一紧：“兄长，我从未这样想过！我们是兄弟，这天下有我的一半，就有你的一半！”

“一半？”萧珩笑了，笑声里带着悲凉，“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一半’的说法。”他猛地抓住萧彻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彻儿，你忘了吗？当初我们说好的，你登上帝位，我辅你左右，我们一起……守住这万里江山。”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要将萧彻的骨头捏碎。

萧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交织着愤怒、偏执，还有一种让他心惊的占有欲。他忽然明白，萧珩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一半”，而是完完全全的掌控——要么是掌控这天下，要么是掌控他。

“兄长，如今朝局未稳，那些老臣们本就对我心存疑虑，若是你权势过重……”

“他们疑虑又如何？”萧珩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谁敢不服，杀了便是。当年我们能扳倒太子，能除掉镇北王，难道还镇不住几个老顽固？”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开了萧彻心中最后一丝温情。萧彻猛地抽回手，掌心被捏出几道红痕。

“兄长，你变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失望。

“我没变。”萧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是你变了，萧彻。你坐上那个位置，就开始忌惮我了，是不是？你怕我功高盖主，怕我分走你的权力，怕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怕我碍了你的眼。”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萧彻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场从少年时就开始的谋划，这场用鲜血和性命铺就的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明日登基大典，兄长……还是不要去了。”萧彻站起身，声音疲惫，“京郊的行宫，我让人收拾好了，兄长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向外走，没有回头。

身后，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拿起棋盘上的一枚黑子，狠狠攥在手心，直到那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萧彻……”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笑意，“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窗外，月色如霜，静静洒在宫墙上，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天下，他们赢了。

可彼此，却好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