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位殊途
登基大典的礼乐震得太和殿的鎏金瓦当都似在颤,九旒冕冠垂落的玉珠遮住萧彻的眉眼,也掩去他眼底翻涌的沉郁。丹陛之下钟鼓齐鸣,礼乐声穿云裂石,文武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盛大得近乎灼目。可他端坐在那柄雕龙刻凤、冰冷刺骨的龙椅上,只觉殿内馥郁的檀香浓得呛人,丝丝缕缕缠上喉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向阶下首座那方空寂的位置。
锦垫还在,案几齐整,却再也不会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端坐于此。萧珩,终究是没来。
身旁内侍垂首屏息,见新帝久久失神,终是壮着胆子低声提醒:“陛下,该受百官朝拜了。”
萧彻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冰凉的触感渗入骨髓。他淡淡抬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平稳得像一潭深冰:“众卿平身。”
二字落下,万千臣工起身肃立,殿内唯有衣袂摩擦的轻响。他坐在最高处,受万人敬仰,心却空了一块,空荡荡地发疼。
礼毕,众臣退去大半,只留几位股肱之臣共商国是。谈及北疆安抚、吏治整顿,萧彻言辞犀利,句句切中时弊,决断沉稳,早已褪去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少年青涩,俨然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可当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提及辅政大臣人选时,一句“大殿下素有贤名,虽身有微恙,却智计过人,若能请他出山辅佐陛下……”,话音未落,便被萧彻骤然打断。
“兄长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朝政繁杂,不必惊动他。”
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股从骨血里透出的威严,不容置喙。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谁都看得明白,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隐晦底线,便是那位功高盖主、曾与他并肩夺嫡的大殿下——萧珩。
散朝之后,萧彻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去了东宫偏殿。
昔日热闹的东宫,如今冷清得落雪有声。廊下宫灯稀疏,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殿内一片昏黄。萧珩临窗而坐,一袭素色常服,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浅,像一幅被岁月褪了色的旧画,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他指尖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兄长今日,为何未去观礼?”萧彻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萧珩指尖翻过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声音淡得像山间寒水,无波无澜:“病了,去不了。”
“太医昨日方才请过脉,说兄长已无大碍。”萧彻轻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萧珩终于合上书,缓缓抬眸看他。那双曾盛满温柔与锋芒的眼眸里,此刻空茫一片,无喜无怒,只剩一片凉薄:“既是太医说的,那便是太医看错了。陛下日理万机,执掌天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形同冷宫的偏殿?”
“这里不是冷宫。”萧彻眉头微蹙,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涩意翻涌,“行宫最好的暖炉,我已让人悉数搬来,若是兄长觉得冷清,我再调一批细心宫人过来伺候。”
“不必了。”萧珩轻轻笑了笑,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寒得彻骨,“人多了,吵得慌,我清净惯了。倒是陛下,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坐得还习惯吗?”
萧彻沉默良久,喉间发紧:“兄长心中若是有怨,有不满,不妨直说。”
“怨?我能有什么怨?”萧珩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如今却差了半头身高,他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身着龙袍的帝王,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刃,直直刺进萧彻心底,“陛下是九五之尊,我是臣,是弟,本就该俯首称臣,岂敢有怨?只是……”
他顿住脚步,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萧彻身上明黄色的龙袍,那布料精致华贵,却也冰冷坚硬。
“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软软糯糯喊我‘阿珩哥’,说要一辈子护着我。”
一句话,轻易击碎了萧彻刻意维持的冷静。
那些尘封的往事,如同蒙尘多年的铜镜,被骤然拂去尘埃,模糊却又刺眼地浮现在眼前。他记得幼时被恶犬追赶,是萧珩不顾一切将他护在身后;记得府中分到的点心,萧珩总是把最好的那块塞给他;记得无数个难眠的深夜,兄长抱着他,轻声说“彻儿别怕,有哥在”。
那时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相依为命的依靠。
可如今,他们之间隔了一身龙袍,隔了君臣尊卑,隔了那条铺满鲜血与尸骨、一路踏至权力巅峰的路。
“此一时,彼一时。”萧彻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艰涩,“如今我是皇帝,兄长是亲王,各司其职,才能稳固这万里江山。”
“各司其职?”萧珩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颤,牵动了喉间不适,忍不住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脸色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个各司其职。那陛下倒是告诉我,我的职分是什么?是困在这偏殿里,做个笼中闲人,看着你坐拥万里江山?还是……做一个任你摆布、毫无实权的傀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委屈尽数爆发,字字泣血,砸在萧彻心上。
萧彻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子,掌心触到他单薄衣料下冰凉的肌肤,心头猛地一涩:“兄长,我从没想过要摆布你。”
“没想过?”萧珩猛地甩开他的手,步步紧逼,眼中是绝望的冰冷,“那你为何要夺我的影卫?为何要将我安插在各部的人手尽数替换?为何连给我送药的太医,都换成了你的心腹?萧彻,你敢说,你没有忌惮我?没有怕我功高盖主,威胁你的帝位?”
一连串的质问,让萧彻哑口无言。
他确实动了那些人,可从不是因为怕。
是不安。
是怕萧珩骨子里的偏执,会在这权力漩涡中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是怕他当年那些沾血的谋算手段,会动摇这好不容易稳固的江山;更是怕,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像昔日废太子一般,成为他棋盘上,最无奈的一枚弃子。
这份深埋心底的不安,在登基之后,终究化作了旁人眼中的猜忌。
“我是为了江山,为了天下苍生。”萧彻低声开口,像是在说服萧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山?”萧珩笑得愈发凄冷,眼底一片破碎,“在你心里,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比我重要,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穿萧彻的心防,鲜血淋漓。
他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们两人,泪眼婆娑地叮嘱:“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要永远相互扶持,万万不可手足相残。”那时他与萧珩都哭着点头,承诺会一辈子护着彼此。
可如今,承诺犹在,人心已远。
“兄长,我们不只是君臣,我们更是兄弟。”萧彻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江山,是我们一起拼了命打下来的,我从未忘过。”
“可你已经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夺这天下。”萧珩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灰烬,再无半分光亮,“我们当初争,是为了不再任人欺凌,是为了能护住身边想护的人,不是为了像现在这样,隔着三尺冰墙,互相猜忌,形同陌路。”
他转身,缓缓走回窗边,重新背对着萧彻,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在空气中,脆弱得一碰就碎:“陛下回去吧,我累了。”
萧彻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补。
他们曾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曾是同生共死的谋者,曾在暗夜里相互取暖,可终究,在权力的巅峰之上,沦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踏出偏殿的那一刻,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落叶扑面而来,打在他冰冷的龙袍上,簌簌作响。萧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扇门后,关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关着他再也挽不回的兄长,关着那段曾经紧紧相依、如今却支离破碎的过往。
宫墙高耸,琉璃巍峨,隔开了宫廷内外,也彻底隔开了两颗曾经紧紧依偎的心。
这场他们倾尽所有、赢了江山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落定。
只是他和他的兄长,从此之后,万里江山,再不能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