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以“清君侧”为名挥师南下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在京城上空时,十九皇子萧惊寒正在御花园里斗蛐蛐。
他年方十五,是后宫里位份不高的徐婕妤所生,性子跳脱,不爱读书,更不懂什么朝堂纷争。在他眼里,几位兄长争来斗去,远不如罐子里那只“铁头将军”来得有趣。
“十九弟,父皇召你呢。”内侍的声音传来时,萧惊寒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蛐蛐添食,闻言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慢腾腾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他一路晃到太和殿,殿内气氛凝重得吓人。父皇脸色灰败地靠在龙椅上,太子萧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而十七哥萧彻,则垂着眼立在另一侧,看不清神色。
“儿臣参见父皇。”萧惊寒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却在琢磨,是不是又有人告状,说他把太傅的胡子剪了。
皇帝咳了几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萧惊寒看不懂的复杂:“惊寒,你……你去趟镇北王军中。”
萧惊寒一愣:“去那儿做什么?听说打仗呢,怪吓人的。”
“你去劝劝你王叔。”皇帝的声音透着疲惫,“告诉他,赵迁已被拿下,京中并无奸佞,让他……撤兵吧。”
萧惊寒眨了眨眼,没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只知道镇北王是皇爷爷辈的老将,小时候还抱过他,给过他一把小巧的弯刀当玩意儿。
“儿臣……能行吗?”他有些犹豫,打仗的事,他哪懂啊。
“你王叔素来疼你。”太子萧景上前一步,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有你去说情,他定会给你这个面子。这可是大功一件,父皇定会高兴的。”
萧惊寒被“大功一件”四个字打动了。他想,若是立了功,父皇是不是就会答应给他在宫外建个蛐蛐馆?
“好!儿臣去!”他拍着胸脯应下来,没瞧见太子嘴角那一闪而逝的笑意,也没注意到萧彻投来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
出了太和殿,萧惊寒撞见了萧彻。
“十七哥。”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我要去镇北王那儿啦,等我立了功,分你一半赏赐。”
萧彻看着他眼里的天真,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这趟差事,明摆着是去当炮灰——镇北王既已出兵,岂会因一个毛孩子几句话就撤兵?太子让萧惊寒去,不过是想借镇北王的手,除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弟,顺便再给皇帝添堵,让他看看“清君侧”的必要性。
“此去凶险。”萧彻的声音很沉,“镇北王虽曾疼你,但如今兵临城下,他未必会念旧情。”
萧惊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王叔人好着呢。再说了,我是去劝和,又不是去打仗,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兴冲冲地跑了,像只不知深浅的小鹿,一头撞向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
萧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沉沉。他可以提醒,却不能拦。萧惊寒是太子推出来的棋子,若他强行阻拦,只会让太子起疑,打乱他和萧珩的布局。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十九弟,换取太子露出更多破绽,这笔账,在权谋的棋盘上,太划算。
可不知为何,看着萧惊寒那蹦蹦跳跳的身影,他想起小时候。那时萧惊寒刚学会走路,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十七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殿下,大殿下让人来问,赵迁那边……”随从低声提醒。
萧彻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按计划,把他‘交’出去。告诉镇北王的人,就说赵迁已被太子秘密处决,证据都在……十九皇子身上。”
他要让这枚太子弃子,发挥出最后的作用——彻底点燃镇北王的怒火,也让父皇看清,太子为了自保,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东宫偏殿里,萧珩正听着暗卫回报萧惊寒领命前往镇北王军营的消息。
“太子倒是会挑人。”他轻笑一声,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一个无知小儿,正好当这把刀的刀鞘。”
“大殿下,十七殿下已按计行事,将赵迁之死的‘证据’安在了十九皇子身上。”
萧珩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彻儿倒是越来越懂我了。”他落下白子,稳稳堵死了棋盘上的一条活路,“这样也好,让镇北王的刀再锋利些,才能割得更深。”
他顿了顿,又问:“十九那边,安排好了吗?”
“回殿下,已让人在他的行囊里,‘不小心’混进了几封太子与赵迁往来的‘密信’,笔迹模仿得一模一样。”
“很好。”萧珩满意地笑了,“这样一来,就算他能活着回来,也成了太子的眼中钉,必死无疑。”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殿角的帘子,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知道,那个揣着蛐蛐罐、哼着小调登上前往镇北王军营马车的少年,已经成了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他以为自己是去立大功,却不知从踏入这场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成为点燃战火的那根柴,烧尽自己,照亮别人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而布下这一切的人,正隔着重重宫墙,冷静地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局中的人,尚且不知自己是棋子。
而执棋者,早已算好了每一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