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在城郊三十里外的青山坳里,松柏森森,终年浸在潮湿的寒气里。
萧彻一身素服,提着祭品走在青石板路上,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远便看见萧珩的身影立在母妃的陵前,月白孝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愈发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兄长。”萧彻走上前,将祭品放下。
萧珩转过身,脸色比昨日更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彻夜未眠。“来了。”他声音很轻,带着山风的凉意,“母妃生前最喜白菊,我让人多备了些。”
石案上果然摆着满满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凄清的白。
两人并肩立在陵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声穿过松涛,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泣。
萧彻望着墓碑上母妃的谥号,想起幼时模糊的记忆。母妃总是病着,却总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后,悄悄塞给他一块糖,用带着药味的手替他擦眼泪。那时萧珩总护在他身前,像只炸毛的小兽,哪怕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让他受半分委屈。
“母妃若还在,定会怪我们……”萧彻低声道,话音未落便被萧珩打断。
“她不会。”萧珩的声音异常坚定,“母妃一生受尽委屈,她比谁都清楚,这宫里,心慈手软只会任人宰割。”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萧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彻儿,我们走的路,没有回头的余地。”
萧彻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对的,从他们决定联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一条只能往前冲的路。
祭拜完母妃,两人准备返程。刚走出陵门,就见萧珩的贴身侍卫神色匆匆地跑来,在萧珩耳边低语了几句。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怎么了?”萧彻问道。
“镇北王世子……自尽了。”萧珩的声音冰冷,“就在刚才,诏狱里传来的消息。”
萧彻心头一震:“自尽?怎么会这么巧?”
“巧?”萧珩冷笑一声,“怕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故意杀人灭口,还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他看向萧彻,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萧彻几乎不用想,就猜到了答案:“太子?”
“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动手脚?”萧珩的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又犯了,“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嫁祸给我们,让父皇治我们的罪。”
“现在怎么办?”萧彻皱眉,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怎么办?”萧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他抓住萧彻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彻儿,是时候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萧彻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让他心惊的决绝。他知道萧珩说的“是时候了”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提前动手了。
“可是……我们的准备还不够充分。”萧彻犹豫道,他们原本计划的是等清除了京中障碍,再找机会一举扳倒太子,可现在,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
“准备?”萧珩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在这深宫里,永远没有准备充分的时候。”他凑近萧彻,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彻儿,信我一次,这次,我们一定能赢。”
看着萧珩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和颤抖的力道,萧彻心中的犹豫一点点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萧珩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像冰雪初融。他松开萧彻的手腕,转身对侍卫吩咐道:“按原计划行事,告诉他们,动手。”
侍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山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萧彻望着萧珩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这还是那个总爱咳嗽、需要他保护的兄长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只是萧珩想让他看到的样子?
“走吧。”萧珩转过身,对他伸出手,掌心微凉,“我们该回去了。京城,该变天了。”
萧彻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终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双手紧紧相握,仿佛握住了彼此的命运,也握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万里江山。
他们并肩走下青山,身后是沉默的皇陵,身前是风雨欲来的京城。
萧彻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他和萧珩之间,还是这大萧的朝堂,都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他,也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他们是同谋,是战友,却也可能,是最终埋葬彼此的人。
但此刻,他们只能握紧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