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镇北王世子被囚的消息，在京中搅起的浪头，三日未歇。

早朝的钟鸣刚落，御史台的弹劾奏折便如雪片般涌向龙案。为首的老御史颤巍巍捧着奏章，声泪俱下：“陛下！十七皇子私扣藩王世子，形同擅权，恐激反镇北王，动摇北疆根基啊！”

萧彻立在朝班末尾，藏青蟒纹常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直。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半枚玉珏——那是幼时他和萧珩分食一块糕点，争抢间摔碎的，后来萧珩用金镶了，分他一半。此刻玉珏贴着肌肤，却凉得像冰。

“十七弟，”太子萧景适时出列，语气沉痛，“镇北王戍边不易，世子纵有过失，也该循祖制交由宗人府查办。你这般行事，置国法于何地？”

附和声立刻四起，半个朝堂都成了声讨萧彻的战场。龙椅上的皇帝咳得愈发重，枯槁的手指攥紧了龙椅扶手，目光在萧彻与太子间游移，最终落定：“老十七，你自己说。”

萧彻抬眸，目光扫过满朝或愤慨或看戏的脸，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撞在梁柱上：“父皇，儿臣扣人，非为私怨。”他顿了顿，抛出惊雷，“镇北王世子携密信入京，欲与京中重臣勾结，此事已有实证，儿臣恐打草惊蛇，才暂行扣押。”

“一派胡言！”镇北王的心腹立刻反驳，“十七皇子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过便知。”萧彻迎上对方的目光，“儿臣请父皇给十日，十日之内必查个水落石出，否则，儿臣任凭处置。”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颔首：“准。”

退朝的人流里，萧彻被萧珩的内侍截住。“十七殿下，大殿下在偏殿候着。”

萧彻踏入偏殿时，萧珩正临窗翻着一本医书。秋日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浅金，咳得紧了，他便用帕子掩住唇，帕子上的暗红总在不经意间洇开。

“早朝的戏，好看么？”萧珩合上书，转眸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像淬了冰的琉璃，“太子急着咬你，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镇北王世子嘴硬，审了三日没吐实话。”萧彻在他对面坐下，指尖仍抵着那半枚玉珏。

萧珩笑了笑，指尖在案几上轻叩，节奏缓而沉：“嘴硬？那是没遇上对的法子。”他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病气的沙哑却透着刺骨的冷，“城西那处废弃的诏狱，当年父皇用来审谋逆旧臣的，里面的刑具……可比宗人府的有趣多了。”

萧彻的视线落在他微启的唇上，那抹笑像极了幼时两人偷摘御花园的荔枝，萧珩替他引开侍卫时露出的狡黠，只是此刻那狡黠里裹着淬毒的针。

“兄长想让我……”

“我让人去办。”萧珩打断他，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凉意顺着脉管往上爬，“你只需等着看戏。”他的拇指摩挲着萧彻腕间的皮肤，眼神黏得像蛛网，“彻儿，我们不能输。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萧彻抽回手，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半枚玉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明日母妃忌辰，我要去皇陵。”

萧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甚至笑了笑：“我也去。母妃最疼你，若是知道你如今……定会高兴的。”

离开偏殿时，暮色已沉。萧彻回头望了一眼，窗纸上的人影仍临窗而立，像一尊嵌在框里的玉像，好看，却也冷得让人发怵。

他不知道萧珩明日去皇陵，是真的为了祭拜，还是……另有打算。

就像他不知道，那半枚玉珏，萧珩是否还贴身带着。

偏殿内，萧珩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缓缓从怀中摸出另一半玉珏。金镶的边缘早已磨得光滑，他用指腹一遍遍抚过，直到那冰凉的玉面染上掌心的温度。

“明日……”他低声呢喃，眼底的水汽散去，只剩下浓稠的墨色，“可不能让那些不长眼的，扰了母妃的清净。”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廊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