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夜漫漫无尽头，紫宸殿中的烛火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把梁柱上盘旋的金龙映衬得有几分狰狞可怖。萧彻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指腹传来的凉意根本压不住心中翻涌的烦躁。对面榻上，萧珩半倚在软垫之中，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颈间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围猎之时，一支淬了毒的冷箭擦过所留，当时萧彻扑过去，用自个儿的背挡住了大半力道。

“十七弟这步棋，可是够险的。”萧珩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病中一贯的沙哑，眼神落在棋盘上，却仿佛能穿透殿宇，瞧见城外那些暗流涌动的军营，“镇北王手握十万铁骑，你扣下他的世子，就不担心他立马反戈？”

萧彻抬起眼，烛火在他瞳孔里欢快地跳动。他的这位兄长啊，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常年窝在东宫偏殿养病，连父皇的朝会都鲜少参加，可这满朝文武，又有谁真敢把他当作无害的病弱皇子？当年若不是萧珩在暗地里布局，挑动几位皇子内斗，扫清那些明枪暗箭，他这个母妃早逝、备受冷落的十七皇子，根本活不到有能力与太子分庭抗礼的今日。

“险棋才会有利可图。”萧彻落下一颗黑子，稳稳地压在白子的咽喉处，“镇北王想借世子进京探咱们的底细，我就让他晓得，这京城的门，进了就由不得他想走。”他顿了顿，视线滑过萧珩那苍白的脸，“兄长放心，我已在王府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动弹不得。”

萧珩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即咳嗽起来，帕子捂在唇上，再拿开时，那素白的帕角染上一点刺目的红色。萧彻心头猛地一紧，起身想去唤太医，却被萧珩抬手按住。

“无妨。”萧珩的指尖微凉，触在萧彻的手背上，犹如一片薄冰，“老毛病了。倒是你，”他抬起眸子，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这些日子跑得太勤快了，就不怕太子起疑？”

“起疑就起疑呗。”萧彻抽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拢在袖子里，“比起他的疑心，我更害怕……兄长这儿出什么岔子。”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轻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我能出什么岔子？”他轻声说道，“这东宫偏殿，就是我的金丝笼，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这儿，等着十七弟……送我出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又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缠上萧彻的心脏。

萧彻别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清楚萧珩在等什么。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是这深宫里唯一能够相互取暖的人，也是谋划着将这万里江山掀翻在地的同谋。萧珩身子虚弱，登不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便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快了。”萧彻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再等些时日，等我清除了京中所有障碍，兄长想要的，我都会双手奉上。”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挺拔的脊梁，像是要将这身影刻进骨血里。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彻儿，你说……若是有朝一日，这天下真的是你的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天天来看我吗？”

萧彻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早已习惯了萧珩这样的眼神，从少年时起，这位兄长看他的眼神，就总是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

“自然。”萧彻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天下是我的，你是我的兄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萧珩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他轻轻点头：“好，我信你。”必竟他知道他只是一个病弱皇子，目前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名义上的十七弟了。

萧彻没有再停留，起身告辞。走出偏殿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门内烛火温暖，却像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他步步深陷，无法挣脱。

他心里明白，他和萧珩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荆棘。他们是同谋，是依靠，却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彼此最大的阻碍。

但眼下他不能去想这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至于其他的……等他赢了这天下再说。

萧彻握紧拳头，转身，一步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而殿内，萧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拿起萧彻刚才落下的那枚黑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眼神幽深，像藏着一片不见底的寒潭。

“彻儿……”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窗外，月隐星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