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苏小满替我收拾行囊。
她把半旧的青衫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蓝布包袱里,又往夹层里塞了把炒得香脆的南瓜子。"路上解闷。"她说着,指尖划过我抄书用的狼毫笔,"到了京城,别舍不得买好墨。"
我坐在炕沿上看她忙碌。她的辫子又长了些,用根红绳系着,干活时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晃。这三个月,我摸清了她的习惯:晨起会先对着灶王爷拜三拜,切菜时总爱哼支跑调的山歌,夜里缝补时,针脚会比白天歪些——许是累了。
"真要走?"她突然停下,手里还攥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纳着密密麻麻的"卍"字纹。
"嗯。"我点头,摸出藏在枕下的碎银,"这是抄书攒的,够路费了。"
她把银子推回来,脸涨得通红:"我有钱!你忘了我爹留了些......"
我知道她没钱。她娘的药钱,地里的赋税,早把那点家底掏空了。前几日我撞见她偷偷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了两副好点的药。
"拿着。"我把银子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又硬又糙,"等我考中回来,加倍还你。"
她低头看着银子,忽然笑了:"谁要你还?考中了,给我带串京城的糖葫芦就行。听说那玩意儿裹着糖,甜得能齁死人。"
出发前夜,村里的教书先生送来本《制义精选》,摸着我的头叹"寒门出贵子"。我翻开看,里面的文章诘屈聱牙,却奇异地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读过。过目不忘的本能还在,字句入眼,便像刻在了脑子里。
苏小满在灶房烙饼,面案响得咚咚的。我凑过去,看见她在饼上按出五个指印,像朵笨拙的花。"这是'平安饼'。"她把饼塞进我怀里,还温乎着,"我娘说,出门带着,能逢凶化吉。"
天亮时,她送我到十里亭。
路两旁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像雪在落。她背着个小布包,走得比我还快,辫子上的红绳在风里飘。到了亭下,她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十文钱,用麻线串着,还有块麦芽糖,裹着粗纸,已经有点化了。
"省着点花。"她把钱塞进我袖袋,又把糖往我嘴里塞,"路上别轻信人,尤其是那些穿绸戴缎的......"
麦芽糖很甜,粘在牙上,化不开。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等我考中,就回来娶你。"
她愣住了,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
"谁要你娶......"她别过脸,声音有点闷,"考不中也得回来。我娘的药快熬完了,你还得帮我抄方子。"
我捡起布包,拍掉上面的土。里面是件棉背心,针脚歪歪扭扭,比那件青衫还糙,却看得出来,每一针都用了力。
"一定回。"我说。
她没再送。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亭下,像株瘦小的芦苇,红绳在风里晃啊晃,直到变成个模糊的点。
赴京的路走了四十天。
我挤在运粮的马车里,啃着平安饼,听南来北往的人说京城的事。有人说主考官最爱清谈,有人说殿试要考骑射,我都记在心里,像揣着本活的应试指南。夜里宿在破庙,就着月光翻《制义精选》,那些文章竟慢慢活了过来,字句间像是有苏小满纳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却透着股扎实的稳。
考场设在贡院,红墙高耸,像座沉默的囚笼。进门前,我摸了摸袖袋里的麦芽糖,纸已经磨破了,糖渣粘在布上,甜得发腻。
三场考下来,竟异常顺利。策论考"民生利弊",我想起杏花村的田埂,想起苏小满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下笔时竟不觉得生涩;经义考"仁政",我写"民为根,官为叶,根枯则叶败",字迹里带着点她烙饼的憨气。
放榜那日,我挤在人堆里,从最后一排往前找。秋阳毒辣,晒得人头晕,直到看见"青州柳青辞"五个字,排在第二十三位,朱笔圈着,红得刺眼。
周围的人在喊在笑,我却想起苏小满的脸。她若在,定会跳起来打我一拳,骂"你这书呆子,运气倒好"。
殿试在太和殿,金砖铺地,冷得像冰。皇帝坐在龙椅上,声音隔着很远飘过来:"柳青辞,你说,何为孝?"
我愣住了。孝?是奉养父母,还是光宗耀祖?脑子里突然闪过苏小满缝补的棉背心,针脚歪歪扭扭,却把最暖的那面,贴在了心口。
"不忘来时路。"我说。
殿里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皇帝的笑声:"说得好。青州缺个知县,你去吧。"
我叩首谢恩,额头磕在金砖上,响得像敲锣。青州,离杏花村只有百里。是巧合,还是......我不敢深想。
领了官凭,我没敢耽搁,借了匹快马,往回赶。
到杏花村村口时,天已经黑了。月光落在柳树上,影影绰绰,像极了初见那天。我在树下坐了一夜,马拴在旁边,啃着地上的草。
娶她,就要演五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盛年到衰朽,要学会咳嗽,学会蹒跚,学会在她走后,表演撕心裂肺的痛。
不娶,柳青辞就成了负心汉。那些关于"非人"的秘密,或许会随着追查被揭开。
风里传来鸡叫,天快亮了。我看见村口的炊烟升起来,一缕缕,像系着人的思念。
牵着马进村时,正撞见苏小满在晒被子。她穿着件灰布褂子,头发挽成个松松的髻,手里攥着根竹竿,看见我,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你......"她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你没死在京城的温柔乡?"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比上次更糙了,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我来娶你。"我说。
她愣住了,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一滴,两滴,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火。
"谁要你娶......"她哭着捶我,拳头落在我胸口,轻得像羽毛,"你个骗子......骗子......"
我任由她打着,看着她的眼泪混着笑,脸上的红晕比晚霞还艳。这表情,后来我对着铜镜练了无数次,皱眉,掉泪,嘴角扯出笑——可镜子里的脸,始终像张假面具。
原来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
就像此刻,她落在我胸口的拳头,轻得像撒娇。而我这具空荡的躯壳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清的沉,像揣了块暖玉,熨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