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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织锦

千面录

苏小满的灶台总飘着烟火气。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用竹篾编筐。手指翻飞间,青黄的篾条像活了似的,慢慢拢成个圆润的底。阳光落在她发顶,绒毛看得一清二楚,我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鬓云欲度香腮雪”,觉得用来形容她颈后那点碎发,倒也贴切。

“看啥?”她头也不抬,手里的篾条“啪”地打了个结,“是不是觉得我比你那《论语》好看?”

我收回目光,低头翻书。书页被山涧水泡得发皱,“为政以德”四个字洇成了一团蓝。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过去”——得让柳青辞是个书生,就得把这些字刻进脑子里。

“那天遇到的歹人,”她突然开口,篾条在筐沿敲出轻响,“没抢走你的盘缠?”

我捏着书页的手紧了紧。这是预设好的漏洞,得补。“抢了。”我垂眼,模仿村里王秀才落榜时的腔调,“连书童都……”后面的话故意咽下去,肩膀微微垮塌——这是观察隔壁李寡妇哭丧时学会的“悲戚”。

她果然没再问,只是把编了一半的筐往旁边一推,起身往屋里去。片刻后抱出个布包,解开时露出件半旧的青衫,针脚歪歪扭扭,像是新手缝的。

“我爹的旧衣裳,”她把衣裳往我怀里塞,“我改了改,你试试。”

布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领口处缝补过,线是五颜六色的。我穿上时,她蹲在地上替我挽袖口,发丝扫过我的手腕,像羽毛搔过,引得那具身体本能地颤了颤。

“太瘦了。”她直起身,皱着眉打量我,“得多吃点肉。”

往后三月,我成了杏花村的“编外村民”。白日里,她去山里采药、下地种豆,我就在家替人抄书——抄《三字经》,抄《千字文》,抄一切能换铜板的字。她回来时,总会带些野果,有时是红得发紫的山莓,有时是酸掉牙的山楂,用桐叶包着,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

“村里张大娘让你抄本《孝经》,”她把铜板数给我,指尖沾着泥土,“说给她孙儿当启蒙。”

我接过铜板,指尖碰到她的,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微微发红。我想起前几日在溪边看到的村妇,丈夫替她摘头上的草屑,她会笑着拍对方一下。于是我抬手,替她拂去鬓角的草叶,动作生涩得像提线木偶。

她果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柳相公越来越像回事了。”

可“像回事”很难。人类的情感像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教我辨认野菜时,指着马齿苋说“这个凉拌最好吃”,我该露出“向往”的表情;她讲到她爹打猎时被熊瞎子抓伤,我该垂下眼,露出“同情”;有次她踩着板凳晒被子,差点摔下来,我伸手扶住她,她抬头看我,呼吸交缠,我该心跳加速——可我胸腔里始终一片死寂,只能靠攥紧拳头让手心出汗,假装“紧张”。

最棘手的是“喜欢”。

村里的王二柱总来送野兔,眼睛黏在苏小满身上像拔不掉。有次他送来只肥硕的野兔,笑着说“小满妹子穿红衣裳好看”,我突然觉得那具身体的指甲发痒,想把王二柱的眼睛挖出来。

这不是预设的表演,是某种陌生的冲动。

夜里,我对着破铜镜练习“吃醋”。皱眉,瞪眼,嘴角下撇——镜子里的柳青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滑稽得很。苏小满端着洗脚水进来时,正撞见我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你对着镜子做鬼脸呢?”她把水盆放在我脚边,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是不是嫌我脚臭?”

我连忙摇头,学着书里写的,握住她的脚踝。她的脚很糙,带着厚茧,是常年走山路磨出来的。我替她脱鞋时,她突然说:“柳青辞,你知道吗?那天在山涧,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为何救我?”我问。

“看你攥着书,”她低头看着水盆里的涟漪,“就觉得是个好人。”

我沉默了。好人?柳青辞是好人,可我不是柳青辞。我只是借了他的脸,演一场报恩的戏。

那日之后,我表演得更“真”了。晨起替她梳头,梳子卡在打结处,她“嘶”了一声,我就放轻动作,学着村里教书先生的口吻说“疼了就说”;傍晚她从地里回来,我就端上晾好的茶水,水温刚好不烫嘴——试了七次才掌握的温度。

她花粉过敏,我却总在赶集时买杏花。她每次都打个大喷嚏,却说“真香”,然后偷偷把花插在窗台上。我看着她对着花笑,突然明白,有些表演,对方其实都懂,只是愿意配合。

变故发生在五月。

村里的闲汉在晒谷场嚼舌根,说苏小满“留个外男在家,不知廉耻”。我恰好路过,听见他们说“那书生指不定是个骗子,骗财骗色”,那具身体的血液突然往头上涌,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我乃青州临淄县柳青辞,”我拱手作揖,尽量让声音平稳,“赶考遇劫,蒙苏姑娘相救,暂住在此。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闲汉们被我的文绉绉唬住了,却有人起哄:“那你倒是娶了她啊!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愣住了。娶她?这个念头从未出现在预设的剧本里。

苏小满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提着刚割的韭菜。她听见这话,突然把韭菜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骂道:“我苏小满的事,轮得到你们管?我乐意留谁就留谁,乐意嫁谁就嫁谁!”

她骂完,拉起我的手就往家走。她的手很凉,却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突然停下,回头看我。夕阳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刚才护着我,”她问,声音有点抖,“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胸腔里依旧空空的,可那具身体的喉咙发紧,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意外:

“真的。”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抬手拍了拍我的脸:“算你有点良心。”

我也笑了。这次没调动任何肌肉,嘴角自己就扬了起来。

或许,有些表演演着演着,就成了真的。

至少,在柳青辞的世界里,是这样。

沃梨这是第一次,谎言和真实同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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