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号大排练厅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粉底、发胶、汗水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躁动气息。巨大的环形灯阵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十几台摄像机在不同角度就位，导播台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A、B、C班的选手们聚在一起，或轻松谈笑，或对着镜子做最后的表情管理，妆容精致，训练服也熨烫得笔挺。他们是节目的焦点，是镜头偏爱的人群。

D、E、F班的选手们则散落在边缘，有的抓紧最后时间小声练唱，有的紧张地整理头发，气氛明显紧绷。国风组的五个人，更是边缘中的边缘，像不小心闯入热闹宴会的局外人，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林薇站在国风组的最边上，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掠过她，带着审视、好奇、嘲讽，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甚至听到了刻意压低的议论：

“看，那个就是林薇……”

“脸皮真厚，居然还敢来。”

“听说被塞到国风组去了？也是，废物回收站嘛。”

“啧，一会儿可别拖后腿，害得我们组的镜头都被剪。”

秦思思往林薇身边靠了靠，小脸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另外三个国风组的队友，则下意识地离林薇更远了些，仿佛怕被沾染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周雯站在他们前面，脸色也不太好，低声快速嘱咐：“记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动作做标准，表情别垮，声音尽量放大。哪怕只是背景板，也要做个合格的背景板。尤其是你，林薇，”她特别看了林薇一眼，眼神复杂，“稳住，千万别出错。”

林薇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她昨晚几乎没睡，反复在脑海里演练那些僵硬的动作和干涩的唱段。但身体的本能恐惧和陌生感，不是靠意念就能完全克服的。

录制开始了。先是大合影，然后是分班展示。A班第一个上场，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和感染力的表演瞬间点燃了现场，导师们纷纷点头，不吝赞美。B班紧随其后，虽有瑕疵，但整体水准在线。C班略显参差，但也算完成任务。

越往后，气氛越凝重。D、E班的表现乏善可陈，甚至有明显失误，导师们的点评也越来越简短、严苛。到了F班，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淡淡的绝望和尴尬。

F班被分成几个小组依次展示。轮到林薇所在的小组时，她能感觉到身边队友的僵硬和颤抖。音乐响起，聚光灯打在脸上，炙热得让人眩晕。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似乎空白了一下，但身体凭借着昨天近乎自虐的重复练习，机械地动了起来。手脚依旧笨拙，动作依旧软绵，节奏卡得勉强，在一群同样水平不佳的队友中，她的表现甚至不是最差的——只是格外显眼，因为她曾经的“名声”，也因为摄像机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

“那个转身慢了半拍！”

“手臂，手臂没打开！”

“表情！注意表情管理！”

导师席上，负责舞蹈的导师眉头紧锁，拿着话筒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虽然不是针对她一个人，但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轮到唱的部分，林薇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有些飘，高音部分更是勉强挤上去，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吃力。她看到坐在导师席侧后方的顾宸，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表情淡漠，看不出情绪，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表演在一种近乎煎熬的氛围中结束了。F班集体鞠躬，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叹息。

接下来是导师点评环节。舞蹈导师和声乐导师分别指出了整个F班的问题，语气严厉。轮到顾宸时，他拿起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垂头丧气的F班选手。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晰而冰冷，“刚才的表演，我只看到了慌乱、敷衍，和对自己极低的要求。你们很多人，似乎还没明白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竞争，是战场。没有实力的努力，只是自我感动。”

他的话像冰水，浇得F班众人脸色发白。

“不过，”顾宸话锋一转，目光似乎又在林薇的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也并非全无是处。至少，我看到有人，尽管动作生疏，声音不稳，但每个拍子，都在尽力去卡。哪怕卡错了，也在卡。”

他没有点名，但这话的指向性，在此时此地，几乎不言而喻。

场内的窃窃私语声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薇身上，这次的含义更加复杂。

林薇垂着眼，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顾宸这话，听起来像是极其有限的肯定，但在这种情境下，无异于将她再次置于火上烤。是嫌她还不够显眼，不够招恨吗？

舞蹈导师接过话头，语气依旧不好：“光卡拍子有什么用？跳得难看就是难看！下一组！”

录制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轮到国风组时，他们被要求一起上台，简单展示几个主题曲的集体动作。五个人，动作稀稀拉拉，秦思思的舞蹈底子让她还算协调，但另外三人明显跟不上流行舞的节奏，林薇则依旧笨拙。

他们就像一群误入现代派对的古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导师们甚至没有点评，只是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漫长的录制终于结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兴奋的、沮丧的、麻木的。林薇跟着国风组的几人默默往外走，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包裹着她。

“林薇。”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她回头，看到苏柔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A班B班的女孩，像是刚结束交谈。苏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懈可击。

“刚才顾宸导师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苏柔走近几步，声音轻柔，“他也是为你好，想激励你。你的努力，大家其实都看在眼里的。”她说话时，目光真诚，仿佛真的在关心一个“误入歧途”的同伴。

旁边一个短发的A班女孩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林薇看着苏柔，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还有那无懈可击的、充满亲和力的笑容。昨晚那条匿名的警告信息，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谢谢苏柔姐。”林薇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感激，“我会继续努力的。”

苏柔笑着点了点头，又鼓励了她两句，才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充满活力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指。

“努力？呵。”一个略带嘲讽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林薇转头，看到是同为国风组、练习戏曲念白的那个女孩，叫孟晓。她正抱着手臂，斜眼看着林薇，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努力’地丢人现眼，我们整个国风组就跟着你越丢人？”孟晓的语气很冲，“本来就没人看得起我们，现在好了，多了个全网黑的‘努力’代表，我们以后还有什么镜头？还有什么机会？”

“晓晓，别说了。”旁边调试古筝的男生，陈默，拉了拉孟晓的袖子，低声道。

“我为什么不能说？”孟晓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些，“她来之前，我们虽然没镜头，但至少还能安安静静练自己的东西！现在呢？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刚才导师看我们的眼神你看到了吗？跟看垃圾有什么区别？就因为她！”

秦思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林薇静静地看着孟晓，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愤怒和委屈。孟晓的话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她的存在，确实给这个本就边缘的小组，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和偏见。

“对不起。”林薇开口，声音平静，“因为我的事，连累大家了。”

孟晓没想到她会直接道歉，愣了一下，但火气没消：“光道歉有什么用？你能保证以后不再惹事？能保证下次不拖后腿？”

“我不能保证不惹事，”林薇抬起眼，看向孟晓，也看向旁边沉默的陈默和另一个女孩，“因为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争辩，只是在陈述。

“但我能保证，”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起来的走廊里回荡，“我会用最快的时间，让自己不再‘拖后腿’。至少在这个组里，在国风这条路上，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

孟晓瞪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和传闻中那个骄纵愚蠢的“林薇”，截然不同。

“说得倒好听……”孟晓嘀咕了一句，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最好’！”

陈默对林薇抱歉地笑了笑，赶紧追了上去。另一个女孩也默默离开。

只剩下林薇和秦思思。

秦思思小声说：“你别太在意，晓晓她……就是脾气直。其实她人挺好的，就是太在意我们组了。”

“我知道。”林薇点点头。孟晓的愤怒，源于对所在集体的在乎，这比单纯的恶意，反而更真实。

她转身，准备回练习室。一抬眼，却看到不远处走廊拐 1号大排练厅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粉底、发胶、汗水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躁动气息。巨大的环形灯阵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十几台摄像机在不同角度就位，导播台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