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夜低语

顾宸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像一滴墨融进更深的黑暗里，没留下任何声响。

林薇站在原地，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苍白。刚才在孟晓和秦思思面前强撑的那点平静，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疲惫。顾宸最后那个眼神……不像是审视，也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评估。评估一件意外出现在既定轨道上的、尚不明用途的物品。

“林薇，你没事吧？”秦思思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林薇回过神，摇了摇头，“回练习室吧。”

国风组的练习室依旧空旷冷清。孟晓和陈默他们已经回来了，孟晓坐在角落的垫子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陈默蹲在她旁边，小声安慰着，另一个女孩在远处默默整理着古筝的琴弦，气氛低迷。

秦思思咬了咬嘴唇，想过去，又停住了，最终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打开音乐，开始练习。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差点绊倒。

林薇走到书架前，没有拿任何资料，只是靠着冰冷的铁架，慢慢滑坐在地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但比身体更累的，是精神。聚光灯下的难堪，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和议论，队友毫不掩饰的迁怒，苏柔那无懈可击的“关怀”，还有顾宸那捉摸不透的审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再次调出系统界面。

正能量值：35/100。录制现场的“坚持完成”和之后“应对队友指责”的克制，带来了4点增长。距离50点的小目标，还差15点。

【基础感知（古典舞）】熟练度：1.9%。几乎停滞。

商城依然灰暗。

她需要突破。需要更有效率的成长方式，而不是仅仅依靠笨拙的重复和微小的坚持。传承体验券只剩一次新手赠送的机会，不能轻易动用。她需要真正的、可持续的、属于自己的“技能”。

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那本最厚、也最陈旧的线装书上。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是《乐舞寻踪（民间拾遗）》。她伸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本沉重的书抽了出来。

书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里面是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显然并非一人一时之作。记录的内容极为庞杂，有地方小调的简谱，有残破的舞姿描述，有祭祀仪式的动作记录，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传说和口诀。很多内容残缺不全，语焉不详，像是历代民间艺人零散的记忆碎片。

她本只是随意翻看，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但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纸张格外脆黄，边缘有被水渍晕染的痕迹。上面用极为工整却略显僵硬的毛笔小楷，记录了一段关于“祈雨祭舞”的描述。文字不多，只是寥寥数语，提及舞者以“袖引风云，步踏星斗”，“其势低徊如云聚，其劲陡起如雷崩”，最后一句是“然舞诀失传久矣，唯存其意，可感不可言。”

在这段描述旁边，有更淡、更随意的铅笔字迹，添加了一行小注：

“形残意犹在。重意不重形，以呼吸引肢体，以想象代技巧，或可窥其一二。”

呼吸引肢体，想象代技巧。

林薇的呼吸微微屏住。这段话，和她之前在水袖舞传承体验中，那种模糊的、关于“气”与“形”结合的感受，隐隐呼应。传承给了她高阶的、完整的“形”，但她基础太差，无法驾驭。而这笔记里的思路，似乎是另一条路——在“形”残缺甚至缺失的情况下，先抓住最核心的“意”，用呼吸和想象去引导身体，去触摸那种韵律。

这不正适合她现在的情况吗？没有基础，没有技巧，只有一颗想要抓住什么的心，和一次体验带来的、关于“舞”为何物的惊鸿一瞥。

她将这页反复看了几遍，默默记下那些关键词。然后，她合上书，将它小心地放回原处。

练习室里，孟晓似乎哭累了，靠在陈默肩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陈默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秦思思也停下了练习，坐在镜子前发呆。另一个女孩早已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

林薇没有开音乐。她走到镜子前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闭上眼，开始尝试。

她回想着传承体验中，衣袖拂过空气时那种流畅的、承载着某种韵律的“感觉”，而非具体的动作。然后，她试图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那种感觉同步——吸气时，想象气息沉入丹田，带动躯干微微舒展；呼气时，想象气息流转至指尖足尖，带动肢体做出极其微小的延展。

没有固定动作，没有节奏，只有呼吸，和跟随呼吸产生的、极其微小的身体律动。

一开始，很别扭。呼吸和身体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系统，各动各的。但慢慢地，当她不再刻意追求“跳舞”，只是专注地去“感受”自己的呼吸和身体的存在时，某种滞涩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镜子里的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随着缓慢的呼吸，肩颈的线条有着极其细微的、流水般的起伏。没有任何舞蹈动作，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平日紧绷或笨拙的沉静。

秦思思不知何时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似乎不明白林薇在做什么。

林薇没有察觉。她完全沉浸在这种陌生的尝试中。很慢，很笨，几乎看不到进展。但当她某一次呼气，尝试将那种“流转”的感觉延伸到手臂，做出一个极其缓慢的、不完全的“扬袖”意向时——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对‘意韵’的初步理解与尝试……”

“【基础感知（古典舞）】熟练度+0.1%……”

“当前熟练度：2.0%。”

增长了！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0.1%，但这是在没有任何传承体验辅助、纯粹依靠她自己理解和尝试的情况下增长的！

林薇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感冲淡了疲惫。这条路，或许真的可行。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很轻，很克制，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晓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陈默和秦思思也都看向门口。

这么晚了，会是谁？周老师？还是节目组的人？

林薇停下练习，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微微一怔。

是苏柔。

她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和浅色长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温柔。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苏柔的声音很轻，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林薇时，笑容加深了些许，“我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她的视线落在林薇脸上，带着关切，“林薇，你没事吧？我看你今天在台上好像不太舒服，脸色一直不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她的语气那么真诚，那么体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善良的前辈在关心后辈。

但林薇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那条匿名信息，还有顾宸在阴影中那双评估般的眼睛。

“谢谢苏柔姐关心，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林薇垂下眼，避开她的直视。

“那就好。”苏柔笑了笑，目光又转向室内其他人，温和地打招呼，“你们也早点休息，别练太晚了，身体要紧。”

孟晓闷闷地“嗯”了一声。秦思思小声说了句“谢谢苏柔姐”。

苏柔点了点头，又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温和依旧，却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脚步轻盈，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薇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孟晓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假惺惺……”

陈默拉了拉她，示意她别说了。

秦思思则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门口。

林薇没有说话。她走回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自己。

苏柔的突然出现，真的是偶然路过，出于关心吗？

她想起苏柔刚才看她的最后那一眼。那温和的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的凉意。

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

无声，却搅动了水底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