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芒
寒冬在无尽的试卷和越来越稀薄的年味中过去。
春节那天,家里异常安静——周伟不知去哪里赌钱了,顾芳在冷冷清清的厨房下了两碗素面,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吃完,算是过了年。
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更衬得屋里死寂。
顾言希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出院而好转。腹痛仍会时不时发作,低烧反复,咳嗽也断不了根。她依旧苍白瘦弱,像个一碰就碎的琉璃人偶。
但高考倒计时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她只能强打起所剩无几的精神,逼迫自己坐在书桌前。
笔记本很久没有更新了。最后一页停留在入院前一天,只有两个字。
“累了。”
是真的累了。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力气。
开学后第一次模拟考,顾言希的成绩毫无悬念地再次下滑,跌到了班级后段。
班主任找她谈了一次话,语气还算温和,但内容无非是“抓紧时间”、“调整状态”、“不要辜负父母期望”之类的套话。
顾言希只是低着头,嗯了几声。
她知道自己让很多人失望了。
母亲,老师,或许还有曾经那个偷偷怀着卑微梦想的自己。
但那种“必须要做好”的动力,早已随着那场暴雨和医院的宣判,消失殆尽。
日子变成了一种灰色的、无意义的重复。直到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轮到顾言希所在的小组做教室卫生值日。其他人匆匆打扫完便结伴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另一个不太熟的女生,以及……陆予深。
他是班长,有时会留下来检查锁门。
空旷的教室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顾言希正低头擦拭讲台,那个女生在整理扫帚。陆予深检查完窗户,目光掠过教室,忽然落在顾言希身上。
她太瘦了,弯腰时,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侧脸在斜阳里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而沉寂的气息。
和记忆中那个虽然安静但还算……正常的同学,相去甚远。
陆予深想起上学期期末她晕倒的事,隐约也听到些关于她身体不好、家里似乎有困难的传言。
他并非完全冷漠的人,只是他的世界太过明亮忙碌,很少有余暇去关注角落里的阴影。
此刻,看着夕阳中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一种极其轻微的、混合着疑惑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怜悯的情绪,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
他走了过去。
顾言希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顾言希。”
陆予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比平时稍低一些。
她停下动作,慢慢直起身,依旧垂着眼睫,盯着抹布上灰色的污渍。
“……班长。”
“你……”陆予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身体好点了吗?”
顾言希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在问她?为什么?
是出于班长的职责,还是……一丝残留的、对她这个“麻烦”同学的好奇?
“好多了,谢谢。”她回答得干巴巴的,声音细弱。
“嗯。”陆予深应了一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夕阳的光斑在他脚边移动。
就在这时,旁边整理扫帚的女生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铁皮簸箕,发出“哐当”一声响。
顾言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动作间,别在耳后的一缕头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陆予深看着她仓皇的样子,那缕黑发衬得她的脸更小更白,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清晰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校庆排练时,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提示台词从不出错,安静又可靠。和现在这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学习上或者别的有什么困难,”陆予深听见自己开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和。
甚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跟老师说,或者……跟班委说。”
顾言希捡起抹布,紧紧攥在手里,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困难。”
她的抗拒和疏离如此明显,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陆予深忽然觉得自己的关心有些多余,甚至冒昧。
他毕竟不是她的谁,也没有立场深究。
“那就好。”他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公事公办地说,“打扫完早点回去吧,记得锁门。”
说完,他转身走向教室门口,背影在拉长的夕阳光影里,依旧挺拔干净。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言希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抹布,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夕阳的光正好移开,那片区域陷入了昏暗。
刚才……他是真的在关心她吗?还是只是例行公事?那瞬间温和的语气,是她的错觉吗?
心里那潭死水,似乎因为这几句简单的话语,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
没有激起波澜,却让沉寂的水面,漾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很可笑,是不是?明明已经被伤得彻底,明明已经决心彻底沉没,却还是会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或许根本不算善意的“关注”里。
可悲地生出一点点几乎立刻就要被自己掐灭的、对“温暖”的渴望。
她抬手,将滑落的那缕头发重新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
不能再想了。
都是幻觉。
阳光从来不属于墙角,短暂的余光也只是错觉,最终都会被漫长的黑夜吞没。
她低下头,继续擦拭讲台,动作比之前更慢,更用力,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
然而,那天晚上,在她那个冰冷的隔间里,已经蒙尘的硬壳笔记本,又被她拿了出来。
她对着空白页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还是没有写下任何关于陆予深的字句。
只是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她伸出自己瘦削的手指,看着掌心那几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
那是她用力攥紧抹布时留下的。
也是他跟她说话时,她紧张的证明。
这点微不足道的、近乎自虐的痕迹,竟成了她贫瘠生命里,唯一一点可以真实触碰到,与他产生过关联的证据。
多么悲哀。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将自己埋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没有星光,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浑浊的光晕,映在天花板上,模糊一片。
那一丝可悲的微芒,终究照不亮她前路无边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