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一侧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跳到了两位数,每一天的数字变化都像重锤,敲打着高三学生紧绷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压抑的焦虑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
顾言希依旧像个影子,沉默地穿梭在教室、食堂和回家的路上。
陆予深那一次短暂的、似是而非的关心,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涟漪早已散尽,水面重归死寂。
他们之间,恢复了彻底的陌生人般的距离。不,或许比陌生人更远,是一种刻意避开眼神交汇,心照不宣的漠然。
顾言希的成绩在班级末尾徘徊,老师似乎也放弃了对她的额外关注,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影响他人就好。
身体的病痛时好时坏,成为她日常生活里一种惯常的背景音。
家里的气氛在周伟又一次因赌博欠债而爆发剧烈冲突后,降到了冰点。
顾芳看她的眼神,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仿佛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是她失败人生的又一重证明。
四月中旬,一个沉闷的周六下午。
顾言希难得没有去学校自习,家里也罕见地安静,周伟不在,顾芳去了亲戚家借钱。
她独自坐在自己隔间的小床上,就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整理旧物。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过时的辅导书,一些零零碎碎。
当她从床底拉出一个蒙尘的纸箱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封面。
是那个硬壳笔记本。
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顿了顿,还是将它拿了出来,放在膝头。
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起。她轻轻拂去灰尘,露出底下熟悉的颜色。
翻开扉页,予深两个字依然清晰。
心脏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细微的刺痛。
她面无表情,一页页往后翻。
那些充满卑微喜悦的字迹,记录着偷看的瞬间,细微的观察,自欺欺人的幻想。
然后是逐渐潦草,充满自我厌弃的句子,记录着幻灭、痛苦和日渐沉沦的绝望。
最后几页几乎是大片的空白,只有零星的日期和简单的词语,像临终病人衰竭的心电图。
翻到最后一页,写着累了的那页。
她停住了。
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空白的下半部分,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新的句子。
不再是记录,更像是一种总结,或者……遗言?
“阳光从未真正照向我。我以为的微光,不过是燃烧自己时,产生的幻觉余烬。”
“余烬会冷,会散,会变成更黑的灰。”
“终于,连幻觉也没有了。”
写到最后几个字,笔尖有些颤抖。她停下,看着这些字,眼神空洞。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紧接着是周伟粗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咒骂。
他回来了,而且显然又喝了酒。
顾言希迅速合上笔记本,将它塞回纸箱,推进床底。
动作快得有些仓皇。
周伟趔趄着走到她隔间门口,哐哐砸着薄薄的木板门。
“死丫头!在家装什么死?给老子倒水!”
顾言希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周伟瞪着血红的眼睛,满脸油光,看着她。
她默默走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端过来。
周伟一把夺过,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肮脏的衣领上。
他咂咂嘴,浑浊的目光在顾言希苍白瘦削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令人作呕。
“听说……你上次住院,是妇产科?”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探究。
“怎么,小小年纪,就在外面弄出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了?嗯?”
顾言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猛地抬头,看向继父那双充满猥琐和侮辱意味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搅。
“没有。”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周伟凑近一步,酒气几乎喷到她脸上。
“那怎么是那种病?啊?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刻薄的侮辱像肮脏的泥水,泼头盖脸。
顾言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恶心。
“你再说一遍。”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有种冰冷的力度。
周伟似乎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
但酒精很快冲散了那点不适,他恼羞成怒,扬起手:“反了你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巴掌带着风声挥下来。
顾言希没有躲。
她直挺挺地站着,闭上了眼睛。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落在脸上。
周伟的手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耳朵挥过去,打在了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晦气!”他啐了一口,大概是手疼,也可能是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地转身,歪倒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的鼾。
顾言希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沙发上那摊烂泥。耳朵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隔间,轻轻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深入骨髓的累。身体累,心更累。
刚才那一刻,当周伟的巴掌挥下来时,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打下来也好。让疼痛更真实一点,让这荒谬的一切,有个更暴烈的注脚。
可是,连这点真实,她都无法拥有。
她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隔间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客厅昏暗的光。
鼻尖萦绕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床底纸箱里,那个笔记本的陈年纸墨气息。
余烬。
她想起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个词。
是啊,余烬。
连燃烧都算不上,只是一些冷却的、肮脏的灰。
风一吹,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高考,大学,未来……这些对别人来说充满希望和可能的词汇,于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系的故事。
她看不到出路,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是破败的,家庭是破碎的,心里是空洞的。
唯一一点曾经支撑她的、虚幻的光,早已熄灭,只剩呛人的黑烟和冰冷的灰。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直到客厅传来顾芳回来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叹息。
新的一天,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顾言希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道里路灯昏黄,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
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推开一点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扬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璀璨,喧嚣,却与她无关。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对着虚空,轻轻握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有穿指而过的、冰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