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夜
时间在刷题、考试、排名中滑向高三最寒冷的冬天。
春节将近,校园里却感受不到多少喜庆,只有倒计时牌上日益减少的数字,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
顾言希的状况越来越糟。持续的失眠和食欲不振让她瘦得几乎脱形,宽大的校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乌青即使用最廉价的遮瑕膏也掩盖不住。
她咳嗽了很久,起初只是干咳,后来带了痰音,时好时坏,总也不见彻底痊愈。
但家里没人注意,或者说,没人有余力在意。周伟因为一次醉酒闹事被拘留了几天,放出来后更加暴躁易怒;了。
顾芳则忙着打零工,试图填补丈夫失业和挥霍留下的窟窿,对女儿,她只剩下别添乱的最低要求。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考的是最耗神的理综。冬日的早晨,天色晦暗,寒风刺骨。
顾言希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离开死气沉沉的家,步行去学校。
她只喝了几口隔夜的温水,胃里空得发慌,冷风一吹,从喉咙到肺腑都像结了冰碴。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顾言希做到物理大题时,感觉额角开始突突地跳痛,视线有些模糊,握笔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题目是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转化的综合题,图形复杂。
她费力地理解着题意,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模型,但思绪像一团乱麻,总也理不清。
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忍不住弯下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监考老师走过来,低声询问:“同学,你没事吧?”
顾言希摇摇头,勉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看题。
不能晕倒,不能放弃。她只剩下这点可怜的东西了。
然而,下一秒,更剧烈的疼痛从下腹部袭来,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搅动。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同学!”监考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周围有考生抬起头看过来。
顾言希想说自己没事,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彻底模糊,黑暗从边缘迅速蚕食过来,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衣。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惊呼,然后是身体跌落时撞到桌椅的闷响,最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黑暗和剧痛。
……
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
顾言希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晃眼的日光灯。她正躺在移动病床上,有人在推着她快速穿过走廊。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低头看她,语速很快。
“疼……”
顾言希发出气音,小腹处持续传来痉挛般的痛楚。
“马上到急诊室了,坚持一下。”
她被推进一个满是仪器的房间,医生和护士围上来,询问情况,进行检查。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前,血压计的绑带勒紧手臂。
“血压偏低,心率过快。”
“腹痛位置?月经规律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
嘈杂的声音,模糊的人影,冰冷的器械触感……顾言希意识涣散,只能勉强回答最基本的问题。
剧痛一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或者只是身体适应了。
她被转移到一间观察室,手上扎了输液针,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
门被推开,顾芳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未消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身上还穿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像是从打工的地方直接赶来的。
“医生,我女儿怎么了?”顾芳抓住一个正准备出去的护士。
“急性盆腔炎,伴有高烧和脱水,可能拖了一段时间了。需要住院治疗和进一步检查。你是她母亲?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护士快速交代完,又去忙别的了。
顾芳的脸色白了白,看了看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惨白的女儿,又看了看手里的单据,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顾言希没有睁眼。
她能想象母亲此刻的为难——住院,意味着钱,意味着时间,意味着又要面对周伟可能爆发的怒火。
在母亲的优先级里,她从来都不是首位。
果然,顾芳办好手续回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搞成这样……也不早点说……住院得好几天吧……工还得请……”
顾言希静静地躺着,听着液体滴落的声音。身体依旧难受,但心里却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有些病态地觉得,这样也好。
躺在医院里,至少暂时远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远离了学校,远离了……所有让她痛苦的人和事。
住院观察了三天。期间除了例行查房的医生护士,只有顾芳每天匆匆送一次饭,停留不超过半小时。
她绝口不提家里的情况,但眉宇间的焦灼和疲惫显而易见。
陆予深?苏晚晴?同学们?顾言希没有期待,也没有打听。她的世界早已缩水到只剩下这间苍白病房的四壁。
倒是隔壁床一位热心肠的阿姨,看她孤零零的可怜,偶尔会分她个水果,叹着气说:“小姑娘,脸色这么差,要好好补补啊。”
出院前一天,医生把顾言希和顾芳叫到办公室。
“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医生翻看着病历,“急性盆腔炎控制住了,但还有贫血、营养不良、神经衰弱等问题。
这些都需要长期调理。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向顾言希苍白的脸:“我们在检查中发现,你的子宫形态有些异常,内膜状况也不太理想。
结合你长期的月经不调和这次的严重炎症……将来在生育方面,可能会比较困难,甚至存在一定风险。”
办公室里有短暂的寂静。
顾芳猛地抬起头,看向医生,又看向女儿,脸上血色尽失:“医生,你……你说什么?困难?风险?”
顾言希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有些模糊,但核心意思却清晰无比。
生育困难?风险?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思考过那么遥远的“将来”。
但此刻,这个宣判像一块巨石,砸进她早已死水一潭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寒意。
原来,连她的身体,都是残破的,不符合标准的。
“只是存在这种可能性,不是绝对。”医生补充道,“以后注意保养,定期检查,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但这次炎症损伤不小,一定要重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回病房的路上,顾芳一直沉默着,脸色极其难看。
到了病房,她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动作很重,弄出很大声响。
“妈……”顾言希低声开口。
“别叫我!”顾芳突然爆发,转过身,眼睛通红,里面交织着愤怒、失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成绩不上不下,身体还弄出这么个毛病!将来……将来怎么办?我指望你什么?!”
顾言希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那些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心里只剩下荒芜的冰凉。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的价值,也和“将来能不能正常生育”挂钩。或者说,她整个人生,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一笔不断贬值的失败投资。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顾芳像是被她的平静噎了一下,胸脯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地扭过头,继续收拾:“赶紧出院!多住一天多一天的钱!”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
顾言希抱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跟在步履匆匆的母亲身后,走出医院大门。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扑在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大的白色建筑。在这里,她身体的某个部分被宣判了残疾。
而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病入膏肓。
回到那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家,一切如旧。甚至因为周伟知道她住院花了钱,而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
污言秽语,摔砸东西,顾芳尖利的哭喊……构成她归家的背景音。
顾言希径直走回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隔绝噪音。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床上,抱住膝盖。
身体深处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医生的判决。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很久以前,阳光很好的一个下午,陆予深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投篮的身影。
那么明亮,那么充满生命力。
而她的生命,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灰败、残破、寂静无声的终局。
窗外的天,黑得没有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