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雨仿佛带走了顾言希身上最后一点活气。

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抹真正的游魂，按时到校，按时离校，成绩在中游轻微浮动，不引起任何注意。

关于课桌字迹的尴尬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在当时激起一圈微澜，很快便被遗忘在紧张备考的洪流中。

偶尔有好奇或略带异样的目光扫过她，她也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陆予深和苏晚晴的关系似乎更加明朗，他们是校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偶尔并肩走过的身影，总能引来一阵低声的羡慕或调侃。顾言希不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常常长久地停留在窗外某片飘过的云，或者黑板角落里一块剥落的墙皮上。

只有在夜深人静，躲进自己那个小小的隔间后，她才允许自己活过来一点点。不是复苏，而是更深地沉溺。

她不再在那个硬壳笔记本上记录关于陆予深的任何正面细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而客观的观察，混杂着日益浓郁的自我厌弃。

“10月23日，阴。他和苏晚晴一起去交竞赛报名表。苏晚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很配他。他们说话时靠得很近。我坐在窗边，冷风灌进来，很冷。但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

“11月5日，雨。数学又考砸了。老师念到他的名字，满分。念到我的，刚刚及格。差距好像从来就没变过，不，是越来越远。我这样的人，究竟在期待什么？真可笑。”

“11月18日，晴。操场升旗，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声音通过话筒传来，有点失真。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看着。

但我知道，我看的已经不是他了，是我自己永远够不到的幻影。或者说，是一个提醒我自己有多不堪的符号。”

“12月1日，大风。听到后排女生议论，说他和苏晚晴周末一起去看了电影。意料之中。心里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空落落的，倒也干净。”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冰冷，有时甚至会出现大片无意义的涂抹。

那个曾经承载着她隐秘喜悦和憧憬的物件，如今变成了记录她缓慢溺毙过程的病历。

家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周伟酗酒越来越凶，失业后更是变本加厉，动辄打骂。

顾芳的憔悴肉眼可见，但她所有的精力和忍耐似乎都用在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以及应付丈夫的暴力上。

对女儿，她只剩下疲惫的忽视和偶尔因压力过大而转移的迁怒。

“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

“成绩怎么又退了？你就不能争口气？”

“养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语，顾言希已经听得麻木。

她不再试图辩解或期待理解，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后退回自己的角落，与笔记本里那个更加黑暗的世界为伴。

身体的警报也开始拉响。长期的营养不良、精神压抑和寒冷。

为了省电，家里冬天很少开取暖器，让她变得异常畏寒，脸色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偶尔会感到眩晕和心悸。

有次体育课跑八百米，她中途眼前发黑，差点晕倒。体育老师让她去校医室看看，她只是摇头，说没事，低血糖。

校医室的老师看她瘦弱的样子，叹口气，给了她两块巧克力。

“小姑娘，多吃点，注意营养。”

顾言希接过巧克力，低声道谢，走出校医室，却把巧克力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她没有胃口。食物对她而言，只是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味同嚼蜡。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的鼾声或争吵，听着窗外风声呜咽，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延伸出诡异的形状。

白天则被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包裹，上课时精神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

唯一能让她稍微集中精神的，或许只有疼痛。她有时会用指甲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直到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红痕，或者用圆规的尖轻轻戳刺指尖。

清晰的刺痛感，能暂时驱散那种无处不在的麻木和空洞，让她感觉自己还“存在”着。

她知道这不对，不好。但她控制不住。仿佛只有通过肉体的痛楚，才能稍稍缓解内心那团巨大而无形，名为绝望的钝痛。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周，南城下了一场小雪。

课间，同学们兴奋地涌到走廊和窗前看雪。顾言希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偏头望着窗外细碎的、几乎一落地就化掉的雪粒。

陆予深和苏晚晴也在窗边，苏晚晴伸出手去接雪花，笑得眉眼弯弯。

陆予深站在她侧后方，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拂掉了她发梢沾上的一点白色。

画面美好得像偶像剧截图。

顾言希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嫉妒，没有酸楚，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刺痛。

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知：看，这就是世界的运行规则。美好与美好相遇，灰暗与灰暗沉沦。泾渭分明。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上，上面还有昨天不小心划破的一道小口子，已经结痂。

她轻轻抠了一下，痂壳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渗出一点血珠。

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低下头，舔掉了那点血珠，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她拿出数学试卷，开始啃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解析几何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而无意义的线条，像她理不清的人生。

雪，还在静静地下。

窗内的喧嚣，窗外的寒冷，都与她无关。

她正在无声地下沉，沉入属于自己的、冰冷黑暗的海底。

海面上或许有阳光，有飞鸟，有欢声笑语，但那些，都再也照不进，传不到她这里了。

第五章 沉溺

第五章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