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校庆那晚之后,顾言希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她几乎不再看向陆予深的方向,在不得不交集的排练收尾工作中,也尽量用最简短的词语完成对话,避免任何眼神接触。
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沉默和距离筑起一道薄却坚硬的墙。
陆予深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并不在意。
他依然忙碌,篮球训练,学生会事务,准备竞赛,他的世界广阔而充实,顾言希的微小变化,激不起半点涟漪。
偶尔,他或许会觉得那个负责提示台词的安静女生似乎更沉默了,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追随着苏晚晴明媚的笑脸,两人同进同出的身影,渐渐成了班里默认的风景。
南城的雨季漫长而黏腻。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空已是黑云压城,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面色严肃地宣布,因为市教育局临时安排交叉检查,要求各班彻底清理教室卫生,尤其是课桌表面的乱涂乱画。
“每个人负责清理自己的课桌,”班主任强调,“放学后劳动委员检查,不合格的明天请家长!”
教室里一片哀嚎,但也只能认命地翻找出橡皮、抹布,甚至小刀片。
顾言希心里猛地一沉。
她的手下意识地盖住了课桌左上角那片叶子图案。
那是她用铅笔一遍遍轻描出来的,痕迹其实很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是她仅有的属于自己的秘密标记。
她拿出橡皮,蘸了点水,开始擦拭桌面上其他无关紧要的涂鸦,动作很慢,心里乱糟糟的。
她绕开了那片叶子。
同学们吵吵嚷嚷,互相抱怨,比较着谁桌面的“文化遗产”更丰富。
陆予深和苏晚晴的座位在教室中间,此时苏晚晴正拿着一块彩色橡皮,笑着擦陆予深桌上不知谁画的一个小猪头。
“陆予深,你看你这儿还有一行小字呢!”一个男生凑过来,指着陆予深课桌侧面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
“哟,还是句英文?‘The sun for the day, the moon for the night…’ 挺文艺啊,谁写的?”
周围几个同学都好奇地看过去。陆予深也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英文小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清秀。
他挑了挑眉,随口道:“不知道,可能以前坐这位置的人写的吧。”
“是不是哪个暗恋你的女生写的啊?”另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搭腔。
“咱们陆大帅哥就是招人喜欢,课桌留言都这么含蓄。”
苏晚晴在一旁笑着捶了那男生一下:“就你会猜!”
陆予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接话,似乎对这种玩笑早已习惯。
他拿起抹布,准备把那行字擦掉。
就在这时,那个最先发现的男生目光一转,瞥见了顾言希这边。
她过于紧张地护着桌角、与周围忙碌格格不入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哎,顾言希,你那儿擦不掉吗?用不用小刀片?”
他好心或者说好奇地问了一句,声音不小。
这一声,让附近几个同学,包括陆予深和苏晚晴,都下意识地朝顾言希这边望过来。
顾言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她慌乱地想用胳膊完全挡住那片区域,却已经来不及。
陆予深的目光随着众人落在她的桌角。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但随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看到了那片极其浅淡、却因为反复描绘而显出一点异样痕迹的叶子图案。
以及……叶子旁边,那行几乎要融入木纹、但仔细看仍能辨认出的极小的字。
那是顾言希的字迹。
她用最小的笔尖,写下了两个字:“予深”。
只有名字,没有其他。
是她无数次提笔想写又不敢写全的心事,最终浓缩成的、卑微的印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褪去,顾言希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陆予深的目光正落在那两个字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轻,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一点玩味,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这谁啊?”陆予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他指着顾言希桌角的方向,嘴角勾着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神扫过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在别人课桌上写这个……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
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顾言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保护壳。
世界骤然失声,所有的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
同学们嗡嗡的议论声,好奇的、鄙夷的、看笑话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苏晚晴似乎轻轻拉了一下陆予深的袖子,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在意。
顾言希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桌沿,指甲几乎要折断。
她应该立刻擦掉它,应该道歉,应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片叶子和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烙印在灵魂深处,连同此刻万箭穿心般的羞耻和剧痛。
脸上一片冰凉。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是自己控制不住在颤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巨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
天色暗如黑夜,闪电撕裂天幕,刹那的光亮映照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睛。
雷声滚滚而来,淹没了教室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淹没了她。
陆予深似乎没等到回应,也无心再追究。
那点小小的插曲,于他而言,大概只是繁忙高中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倒胃口的瞬间。
他转过身,继续和苏晚晴说笑,擦掉了自己桌侧那行无关紧要的英文,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劳动委员开始催促检查。
顾言希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块湿冷的抹布,狠狠擦向桌角。
橡皮擦不掉的铅笔痕,在湿布用力的摩擦下,渐渐模糊混浊,连同那两个字,一起化成一团肮脏的灰色污迹。
叶子不见了。予深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难看的、湿漉漉的木头本色,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擦得很用力,很仔细,直到那块桌面的颜色变得比其他地方都要浅,都要干净。
然后,她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在暴雨如注的放学铃声中,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没有打伞,径直冲进瓢泼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校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又冰冷。
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嘴里,又咸又涩。
她跑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行人、车辆都成了晃动扭曲的背景。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心里那个一直小心翼翼捧着、虽然卑微却完整的世界,在“恶心”两个字砸下来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可供凭吊的残骸都不剩。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秘密,她偷偷积攒的勇气,她赖以生存的那一点点虚幻的甜,在他眼里,只是“恶心”。
雨水很冷,但似乎冷不过心底漫上来的寒意。那寒意从被刺穿的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在盛夏的暴雨里,冷得不住发抖。
她跑过熟悉的街道,拐进阴暗的巷子,冲上楼梯。
家门口,隐约又传来争吵和摔打声。但这一次,那令人窒息的噪音仿佛被隔绝在厚厚的雨幕之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站在家门口,浑身滴水,像一尊被抛弃的、湿透的雕塑。
手指颤抖着,几次才摸出钥匙。
打开门,继父刺耳的辱骂和母亲压抑的哭泣迎面扑来。
客厅的灯泡坏了,只有电视机闪烁的光映着两张扭曲的脸。
顾芳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淋成这样?赶紧换衣服去!感冒了还得花钱!”
周伟醉眼惺忪地瞥过来,嗤笑:“死样子,给谁看?还不滚进去!”
顾言希没有动。她慢慢地抬起头,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的眼睛很大,却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光线,只是直直地看着眼前这片令人作呕的“家”的景象。
然后,在继父更加不耐烦的咒骂和母亲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无尽嘲讽和绝望的扭曲表情。
她终于明白了。
哪里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教室不是,这里也不是。
阳光从未照耀过她。她以为偷来了一丝微光,原来只是自己眼盲心盲的错觉。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自己那个阴暗的小隔间,轻轻关上了门。
把所有的喧嚣、辱骂、雨水,以及那个刚刚死去的、名为“顾言希”的十七岁的自己,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门板,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她没有开灯,在浓稠的黑暗里,缓缓滑坐下去。
窗外的暴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