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文艺汇演空前成功。高二(七)班的节目《雷雨》片段赢得了最多的掌声。
顾言希蜷在舞台侧幕冰冷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写满提示的稿纸,耳边是台上苏晚晴凄楚动人的台词和陆予深压抑痛苦的回应。
他们的表演极具感染力,观众席上甚至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当最后一幕落幕,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时,顾言希才仿佛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梦境中惊醒。
她看着陆予深和苏晚晴并肩走向台前鞠躬,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上,那么般配,那么耀眼。而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提及的幕后人员。
心里那点因他一句加油。
而燃起的微弱火苗,在现实的冰冷映照下,瑟缩了一下。
演出后的庆功宴在一家平价火锅店举行,班主任请客。
气氛热烈,啤酒杯碰撞,少年人的欢笑几乎要掀翻屋顶。
顾言希坐在最角落,面前的小碟子里只有几片青菜。她不太习惯这种喧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扯动嘴角,算是回应旁人的说笑。
陆予深被众人簇拥着,他是今晚绝对的主角。男生们轮番向他敬酒(以饮料代酒),女生们则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表演。
苏晚晴就坐在他旁边,巧笑倩兮,不时侧头和他说着什么,两人挨得很近。
“咱们予深和晚晴,刚才在台上可真像那么回事儿!”一个男生大声起哄,“我看你俩干脆假戏真做得了!”
“胡说什么呢!”苏晚晴嗔怪地拍了一下那男生,脸颊却飞起红霞,眼波流转间悄悄瞥向陆予深。
陆予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举起杯子:“别瞎闹,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他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滚动,灯光下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顾言希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菜叶。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海绵。她知道这不合理,她有什么资格感到难受?
可那种清晰的、细密的刺痛感,却真实地存在着。
庆功宴快结束时,顾言希起身去洗手间。穿过嘈杂的走廊,刚走到拐角,就听到旁边安全通道虚掩的门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陆予深和苏晚晴。
“……今天真的谢谢你,陪我练了那么多次。”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娇软。
“没什么,你自己也演得好。”陆予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有些不同,更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顾言希从未听过的温柔。
“那你觉得……我演的四凤,真的打动你了吗?”苏晚晴问得有些试探。
门外,顾言希的脚步钉住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陆予深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却像一根冰锥,猝然刺穿顾言希的耳膜。
“当然,”
“晚晴,你一直都很优秀。”
“只是优秀?”
苏晚晴追问,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和期待。
陆予深没有立刻回答。
但顾言希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种略带无奈又含着纵容的微笑。
“不止。”他终于说,声音更低了,却足够清晰,“你很特别。”
特别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
烫在顾言希的心上。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谁?”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言希惊慌失措,转身就跑,几乎是用尽全力冲回喧闹的包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笑闹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跌坐回自己的位置,脸色苍白,手指冰冷地颤抖。
“言希,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同桌的女生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事,有点闷。”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特别。
他说苏晚晴特别。
那她顾言希算什么?一个细致、靠谱。
可有可无的背景板?连优秀都谈不上。
庆功宴怎么结束的,她怎么回的家,全都模糊一片。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两句对话,和他最后那声温柔的“你很特别”。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冰冷。继父又喝醉了,躺在沙发上打鼾。
母亲在厨房默默收拾,看到她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锅里有剩饭。”
顾言希径直冲回自己那个小小的隔间,反锁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说,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灰暗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
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以为,能远远看着他就好。她以为,偶尔得到他一点工作上的认可,就是恩赐。
她甚至可笑地,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注”,而生出过不该有的幻想。
现在,梦该醒了。
苏晚晴才配站在他身边。苏晚晴明媚,优秀,家世好,和他一样是人群中发光的存在。
而她顾言希,只是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苔藓,靠着一点偷来的水汽苟活,竟然还妄想触碰太阳。
真恶心。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硬壳笔记本上。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琐碎记录,她贫瘠青春里唯一的珍宝。
此刻,那些字句却像无数嘲讽的眼睛,盯着她,笑话她的不自量力,笑话她的痴心妄想。
她猛地扑过去,抓起笔记本,想要撕碎,想要扔进垃圾桶。
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是……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
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在写满字的一页。
上面是她某次月考失利后,心情低落到极点时写下的:“今天很难过。但想到他打篮球时跳起来的样子,好像又能坚持一下。”
看,多可笑。
她的坚持,她的勇气,甚至她活下去的动力,都偷偷系在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存在意义的人身上。
她把笔记本捡起来,抱在怀里,就像过去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怀抱无法带来丝毫温暖,只有彻骨的寒凉和清晰的痛楚。
裂缝已经出现。
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那个看似平静的幻象,裂开了一道丑陋的口子。
而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