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微光

南城一中的百年校庆临近，校园里多了几分不同于往日备考的躁动。各个社团和班级都在筹备节目，公告栏贴满了征集海报，课间谈论的话题也暂时从习题册转移到了排练和服装上。

顾言希一如既往地沉默，这些热闹与她无关。直到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校庆文艺汇演，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

“咱们班人才济济，谁能挑个头？”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落在陆予深身上，“陆予深，你是文艺委员，有什么想法？”

陆予深站起身，身形挺拔，带着惯有的、让人信赖的明朗笑意：“老师，我觉得可以排一个混合节目，比如音乐剧片段或者诗歌朗诵加情景表演，能多让一些同学参与进来。”

“想法不错，具体内容呢？”

“我初步设想，可以选《雷雨》里周萍和四凤的片段，或者《暗恋桃花源》的经典对白，既有戏剧冲突，又适合学生演绎。”陆予深思路清晰，“还需要几位同学负责幕后，灯光、音效、旁白，也需要人。”

班主任赞许地点点头：“行，那就交给你组织。报名参加的同学下课去找陆予深登记。”

下课铃一响，陆予深周围立刻围上了不少人，大多是平时就活跃的男生女生，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角色。顾言希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片叶子图案。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怂恿，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听听。

她磨蹭到最后，等人群稍微散开些，才低着头慢慢走过去。陆予深正在笔记本上记录报名同学的名字和意向角色，旁边围着两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地问着细节。

“陆予深，”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是班花苏晚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试试四凤这个角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形象气质挺合适的。”陆予深抬头笑了笑，又看向旁边一个略显腼腆的男生，“李铭，你声音条件好，来念旁白怎么样？”

顾言希站在人群外围，像一抹无声的影子。她想离开，脚却像生了根。直到陆予深似是处理完一轮报名，目光不经意扫过周围，落在她身上。

“顾言希？”他有些不确定地叫出她的名字。

顾言希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又迅速垂下，脸颊微微发热。“嗯。”

“你有兴趣参加吗？幕后工作还需要人，比如跟进道具，或者提示台词。”陆予深的声音很平和，没有特别的热情，但也绝无轻视，只是寻常的询问，“我看你平时挺细致的。”

他……注意到她“细致”？顾言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上一股自惭形秽。她这样的，能做好吗？会不会搞砸？

“我……我可以试试提示台词。”她听到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

“好啊，那算你一个。”陆予深在本子上记下她的名字，“放学后我们要去小礼堂那边第一次碰头，你有时间吗？”

“有。”她用力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鼓噪。

放学后的碰头会，顾言希到得很早。小礼堂空旷昏暗，只有舞台上方亮着几盏灯。她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看着陆予深和苏晚晴他们在台上商量走位、对台词。苏晚晴穿着合体的连衣裙，巧笑嫣然，和陆予深站在一起，讨论着某个动作细节，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顾言希握紧了手里临时记录的笔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台词衔接上。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演员忘词时，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轻声提示。这意味着她需要熟记所有人的台词和出场顺序。

她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像个真正的幕后人员，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舞台中央那个耀眼的身影。看他认真聆听时微侧的脸，看他示范动作时舒展的肢体，看他偶尔开个玩笑时闪动的眸光。

排练间隙，陆予深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走下舞台，似乎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径直朝着顾言希的方向走来。

顾言希瞬间绷直了背脊，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后面就是墙壁。

陆予深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了，并没有回头。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顾言希，”他突然开口，仍背对着她，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有些回响，“今天辛苦你了，记得很详细。”

“……应该的。”她小声回答，手指蜷缩起来。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陆予深转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不过做事很靠谱。”

这算是夸奖吗？顾言希的脸更热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予深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看着舞台方向。但那短暂的对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顾言希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排练持续了几周。顾言希从未缺席，总是最早到，最晚走，默默整理好所有道具和笔记。她依然很少主动说话，但陆予深偶尔会就一些细节询问她的意见，她总是尽力给出清晰准确的回答。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但顾言希却从这有限的接触中，贪婪地汲取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她甚至开始允许自己产生一丝荒谬的幻想：也许，她可以就这样，一直做一个安静的、对他“有用”的背景板。

校庆汇演前一天，最后一次彩排结束，众人散去。顾言希照例留下来检查有无遗漏物品。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还亮着。她走到角落堆放道具的地方，忽然看见陆予深的外套还搭在一把椅子上。

她认得那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柔软的布料，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气息，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味道。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侧门传来。顾言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惊慌地转身。

陆予深走了进来，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你还没走？”

“我……检查一下道具。”顾言希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生怕他看出自己刚才的举动。

“哦，谢谢。”陆予深拿起自己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对了，明天正式演出，提示台词的位置在舞台侧幕左边，有点暗，你怕黑吗？要不要给你准备个小灯？”

他……在关心她？

顾言希猛地摇头：“不用，我能看见。”

“那就好。”陆予深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地传来，“顾言希，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加油。”

说完，他便推门离开了。

礼堂重新恢复寂静。顾言希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明天加油”。心底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光亮，似乎因为这句话，又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缕微光，即将把她引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