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苔藓
十七岁的顾言希,是南城一中高二(七)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
她的座位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阳光偶尔眷顾却总被忽略的角落。
课桌是老旧的双人木桌,漆面斑驳,上面覆盖着不知多少届学生留下的刻痕与涂鸦。在她桌面的左上角,紧贴着墙壁的缝隙处,有一片用极细的铅笔芯反复描画出的叶子图案,线条轻浅得几乎要融入木纹里。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一点属于自己,小心翼翼的绿意。
就像她这个人,安静,不起眼,努力缩小自己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安全地存活下去。
她的校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有细微的磨损,但很干净。
长发用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脖颈和一张清秀却过分苍白的脸。她很少说话,回答老师提问时声音也细细的,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下课除了必要地去洗手间,她总是待在座位上,不是埋头写作业,就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发呆。
同学们对她的印象很模糊。
“哦,顾言希啊,就那个很安静的女生。”
“成绩好像中游吧?”
“不太熟。”
仅此而已。
没人知道,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
不仅仅是为了避开上学高峰期楼道里的拥挤,更是为了能够独自享受这短暂的、无人注视的静谧时刻。
她会轻轻擦拭那片叶子,然后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边缘磨毛的硬壳笔记本,快速写下几行字,又迅速塞回去。
笔记本的扉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予深。
陆予深。高二(七)班的中心,南城一中的风云人物。
家世优越,成绩拔尖,篮球打得好,笑起来眼角微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光芒。
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耀眼得让顾言希连偷偷仰望都觉得是僭越。
她的目光常常像受惊的鸟儿,掠过嘈杂的教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弹开。
看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看他打球后汗湿的额发,看他与朋友谈笑时生动的侧脸。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无声地收集,妥善安放在心底那个名为陆予深的抽屉里,锁好。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于顾言希而言,更是如此。这份感情不能宣之于口,甚至不能过多流露于眼神。
它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虚幻的甜,也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另一重负担。
因为拥有这样奢侈的秘密,让她觉得自己更加配不上那光芒。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顾言希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不长,但她走得很慢。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窄的、路灯昏黄的巷子,最里面那栋墙壁爬满霉斑和水渍的筒子楼,就是她的家。
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混合气味。她家在四楼,门上的春联早已褪色破损。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内就传来尖锐的争吵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顾言希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
逼仄的客厅里一片狼藉。继父周伟满身酒气地瘫在破沙发上,瞪着血红的眼睛。
母亲顾芳正在收拾地上的陶瓷碎片,头发凌乱,脸颊有一块不正常的红。
“回来了?”
顾芳看到她,声音有些疲惫的嘶哑。
“锅里还有点饭,自己去热。”
周伟斜睨过来,鼻腔里哼了一声。
“赔钱货回来得倒准时,饿死鬼投胎?”
顾言希没有回应,低着头快步走进属于自己的、用木板隔出的小小空间。
隔音很差,外面继父粗俗的咒骂和母亲压抑的抽泣隐约传来。
她放下书包,坐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只有这里面的字句,能暂时隔绝外界的噪音,给她片刻虚幻的安宁。
她翻开笔记本,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隔壁防盗窗切割过的微弱光线,轻轻抚摸那些字迹。
今天篮球赛,他投进了关键球。今天物理课,他第一个解出那道难题。
今天下雨,他把伞借给了没带伞的体委……
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她最后只写下一句:“今天雨很大,他笑得很晴朗。”
合上笔记本,外面的争吵似乎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言希躺下,蜷缩起身体,听着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第一个到教室,去守护那片无人知晓的叶子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