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晨光很薄,像掺了水的牛奶,勉强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潮气。
柳如烟靠着石壁坐着,旗袍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苍白的小腿。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锁链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小柔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动作机械,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小川坐在对面,闭目调息。
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净世莲华”几乎抽干了他刚筑基的灵力。现在经脉里空荡荡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刺般的痛。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
柳如烟身上的刺青消失了,但她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感激,也不是解脱。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林医生,”唐小柔小声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城吗?”
“等天亮。”林小川睁开眼,“雾散了再走。”
柳如烟突然开口:“回不去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小川看向她。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柳承志不会放过我们。他在黑风岭外围肯定还有埋伏。我们三个人,一个重伤,一个刚筑基虚脱,一个普通人……出去就是死。”
“那你的建议是?”林小川问。
“等。”柳如烟说,“等一个人。”
“谁?”
“我丈夫。”
空气凝固了。
唐小柔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你……你丈夫不是……”
“死了?”柳如烟笑了,笑容很苦,“对外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他还活着。只是不能见光。”
她顿了顿。
“三十年前,柳承志为了争夺家主之位,设计害他。我为了保他的命,答应接受刺青,成为‘阴髓’的容器。条件就是——让他假死,隐姓埋名活下去。”
林小川皱眉:“那他这些年……”
“在黑诊所。”柳如烟说,“王德发的那个黑诊所,真正的老板,是我丈夫。”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唐小柔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小川盯着柳如烟:“所以,那些刺青患者……”
“是我丈夫研究的。”柳如烟语气平静,“他想找到解除刺青的方法,救出我。但实验需要样本……所以,王德发在外面物色‘志愿者’,用各种手段让他们接受刺青。然后观察、记录、尝试治疗。”
她顿了顿。
“李老板,赵建国,还有那个失眠的女孩……都是实验品。但他们的刺青是简化版,不会致命,只是……会有些副作用。”
“副作用?”林小川声音冷下来,“跳舞?发疯?这叫副作用?”
“至少他们还活着。”柳如烟看向他,“真正的‘阴髓刺青’,成熟后宿主会变成行尸走肉,精气被抽干,变成一具空壳。我身上的就是那种。”
她撩起后颈的头发——虽然刺青消失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像烧伤后的疤痕。
“这些年,我每个月都要承受一次‘收割’。柳承志的人会来,用特殊仪器从我体内抽取阴髓。每次抽完,我都像死过一回。”
她放下头发,眼神空洞。
“我丈夫想救我,所以他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那些患者……是必要的牺牲。”
“放屁!”唐小柔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什么必要的牺牲!那是活生生的人!我妈妈也是病人,如果有人说拿她做实验是必要的牺牲,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林小川按住她肩膀,让她坐下。
他看向柳如烟:“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玉佩?”
“是。”柳如烟承认得很干脆,“玉佩能净化阴气,是解除刺青的关键。我需要它救我丈夫——他被柳承志下了更深的禁制,只有玉佩能解。”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我不敢。”柳如烟苦笑,“柳承志一直在监视我。如果我表现出任何想反抗的迹象,他会立刻杀了我丈夫。我只能……迂回。”
她看着林小川。
“清风茶楼的迷魂咒,是试探,也是保护。如果你连那种程度的咒术都破不了,说明你还没资格参与这场游戏。但如果你破了……我就有理由说服柳承志,让你‘自愿’合作。”
“包括拍卖会上的竞价陷阱?”
“那是柳承志的主意。”柳如烟说,“他想用灵芝逼你欠下巨债,然后控制你。我顺水推舟,安排了叶无痕——他是我丈夫的人,早就想脱离柳家了。”
林小川沉默。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柳如烟没给他时间。
“林医生,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觉得我虚伪,觉得我冷血。我不辩解。但我求你一件事——”
她突然跪下来,对着林小川,重重磕了一个头。
“救救我丈夫。他叫苏文远,是苏清雪的哥哥。”
林小川愣住。
苏清雪的……哥哥?
“三十年前,苏家和柳家联姻,本来定的就是苏文远和柳如烟。”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苏清雪站在洞口,一身白大褂在晨光中白得刺眼。她手里拿着个医疗箱,脸色冰冷。
“但我哥不同意。他说,柳家心术不正,联姻只会害了苏家。所以他逃了,改名换姓,娶了柳如烟。”
她走进来,走到柳如烟面前,低头看着她。
“然后,你就把他害成了这样。”
柳如烟没抬头,肩膀在颤抖。
“我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柳承志的阴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家族联姻……”
“不知道?”苏清雪冷笑,“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苏家?你宁愿看着他被囚禁三十年,宁愿帮柳承志做事,也不肯向我们求助?”
“因为我不敢!”柳如烟终于抬起头,泪流满面,“柳承志说了,如果我告诉苏家,他会立刻杀了我哥!我……我只能听话……”
苏清雪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起来吧。”
柳如烟没动。
苏清雪伸手,把她拉起来。
“我恨你,柳如烟。恨了三十年。”她说,“但现在,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当年能强硬一点,能早点发现不对,我哥不会受这么多苦。”
她转身,看向林小川。
“林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哥被关在黑诊所的地下实验室,那里有柳承志设下的阵法,只有玉佩能破。”
林小川没立刻答应。
他看着苏清雪:“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猜到一些。”苏清雪说,“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柳家的势力太大,苏家内部也有他们的人。我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
“直到你出现。你身上的玉佩,是唯一能打破局面的钥匙。”
林小川看向柳如烟:“你丈夫……苏文远,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柳承志用‘锁魂钉’封住了七窍。”柳如烟声音发抖,“每隔七天,需要注入一次阴髓维持生命。否则……魂魄会散。”
“锁魂钉……”林小川皱眉,“那是邪道禁术。”
“柳承志就是邪道。”苏清雪咬牙,“他为了突破金丹,什么都做得出来。”
山洞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洞口的雾气开始消散。
林小川站起来。
“带路。”
柳如烟猛地抬头:“你……你答应了?”
“我不是帮你。”林小川说,“我是帮那些被你们当实验品的人。还有……帮我自己。”
他摸了摸胸口。
玉佩在发烫。
像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
黑诊所的位置,在城东废弃的化工厂地下。
王德发死了——柳承志逃走后,第一时间清理了门户。尸体被发现时,后颈有个焦黑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
诊所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药柜倒了,针筒碎了一地,病历本散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刺鼻。
柳如烟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推开一个隐蔽的暗门。
暗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深不见底。
“下面就是实验室。”她声音发抖,“我……我不敢下去。”
苏清雪接过手电筒:“我带你。”
她率先走下去。
林小川跟在后面,唐小柔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像通往地狱。
越往下,温度越低。
到最底层时,手电筒的光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医院的停尸房。
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玻璃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后颈都有刺青,有的在发光,有的已经暗淡。
“这些都是……实验体?”唐小柔捂住嘴。
“失败的实验体。”柳如烟声音空洞,“刺青失控,但还没死。柳承志把他们养在这里,定期抽取阴髓。”
她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个更大的玻璃舱。
舱里躺着个男人,五十多岁,面容消瘦,但眉眼和苏清雪有七分像。他胸口钉着七根黑色的钉子,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根钉子周围,皮肤都呈暗紫色,像溃烂的伤口。
“哥……”苏清雪手在抖。
林小川走到玻璃舱前。
灵视之下,七根钉子里封印着狂暴的阴气,像七条毒蛇,死死咬住苏文远的魂魄。而他的身体,已经被阴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能救吗?”苏清雪问。
林小川没回答。
他抬起手,按在玻璃舱上。
冰蓝色灵气涌出,渗入舱内。
但刚接触到锁魂钉——
“嗡!”
七根钉子同时亮起黑光。
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疯狂抽取林小川的灵气。
“不好!”他立刻收手,但已经晚了。
丹田里的灵气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外泄。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分钟,他就会被吸干。
“玉佩!”柳如烟突然喊,“用玉佩!”
林小川咬牙,从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一出现,七根钉子的吸力骤然减弱。
但还不够。
他需要……激活玉佩真正的力量。
脑海里,《青囊仙经》第三层的最后一段文字浮现:
“三药齐聚,仙经可成。然需以血为引,以魂为誓,方可唤醒本源。”
血?
魂?
林小川没时间细想。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上。
鲜血染红玉佩的瞬间——
整个世界,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是……慢下来了。
他能看到苏清雪惊恐的表情,唐小柔张大的嘴,柳如烟颤抖的手——所有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
只有玉佩,在发光。
不是之前的淡青,是……璀璨的金光。
金光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是个老人,穿着古朴的长衫,白发白须,面容慈祥。
他看着林小川,微笑。
“终于等到你了,孩子。”
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我是苏家老祖,苏远山。这块玉佩里,封着我毕生修为的三成本源。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但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大。苏家的未来,柳家的罪孽,还有这天下苍生……都要靠你了。”
虚影消散。
金光涌入林小川体内。
像火山喷发。
筑基初期的瓶颈,瞬间破碎。
筑基中期,后期,圆满……
一路飙升。
最终,停在——假丹境。
距离金丹,只差一线。
林小川睁开眼。
瞳孔深处,金色的光晕凝成实质,像两轮小太阳。
他抬手,对着玻璃舱轻轻一点。
“破。”
七根锁魂钉,同时炸裂。
化作黑烟,消散于无形。
玻璃舱碎裂。
苏文远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林小川,又看向苏清雪和柳如烟,嘴唇动了动。
“……三十年了……终于……自由了……”
说完,他昏了过去。
但呼吸平稳,脸色开始恢复红润。
苏清雪冲过去,抱住他,泣不成声。
柳如烟瘫坐在地,又哭又笑。
唐小柔看着林小川,眼神复杂。
而林小川,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
假丹境。
现在的他,能轻松碾压柳承志。
但代价是……
他看向手里的玉佩。
玉佩表面,多了一道裂纹。
很深,像随时会碎。
苏家老祖的本源,用一次少一次。
下一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地下实验室,驱散了黑暗。
但林小川知道——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柳承志不会罢休。
柳家不会罢休。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