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诊所的地下实验室,空气里有股腐朽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刺鼻的香。
林小川站在玻璃舱的碎片中间,看着苏清雪扶起昏迷的苏文远,柳如烟跪在旁边发抖,唐小柔还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块祖传玉佩静静躺着,表面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斜斜裂到中心,像把整个玉佩劈成了两半。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金色的光在流动——那是苏家老祖本源力量的残留,用一次少一次。
“哥?”苏清雪轻声唤着,手指颤抖地探向苏文远的鼻息。
呼吸很弱,但确实有。
苏文远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很浑浊,像蒙了层灰,但瞳孔深处还有光。他视线慢慢聚焦,先看到苏清雪,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看到柳如烟。
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往下淌。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是病态的青白色——想去碰柳如烟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文远……”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不起……对不起……”
三十年的对不起,像开了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苏清雪别过脸去,眼圈也红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还有远处通风管道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维持这地方运转的发电机,快没油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林小川没时间感伤。
他把玉佩小心收好,转向那些还泡在玻璃舱里的实验体。
几十个人,有老有少,都闭着眼,像睡着了。但他们后颈的刺青还在发光,有的亮有的暗,像某种邪恶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这些人怎么办?”唐小柔小声问。
“得救。”林小川说,“但我的灵力……”
刚才唤醒玉佩本源,强行突破到假丹境,消耗太大了。现在他丹田里的灵力十不存一,经脉也隐隐作痛。要净化几十个深度感染的刺青患者,至少需要全盛时期三成的灵力。
而现在,他连一成都不到。
“我有办法。”苏文远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靠在苏清雪怀里,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实验室最深处的一堵墙。
“那里……有备用能源……连接着……我的血。”
“什么意思?”林小川皱眉。
“柳承志……用我的血……做成了‘阴髓电池’。”苏文远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三十年的抽取……我的血里……积累了大量的阴髓能量……如果逆转阵法……能转化成纯净灵气……”
他顿了顿。
“但需要……玉佩做媒介。”
林小川走到那堵墙前。
墙面是金属的,刷着白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灵视之下,墙后是个小房间,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管道和容器,中央有个半人高的玻璃柱,柱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浓稠,粘滞,表面偶尔冒起一个气泡。
那就是苏文远说的“阴髓电池”。
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抽取,浓缩在这一缸血里。
“怎么逆转?”林小川问。
“墙上……有暗格……”苏文远说,“按……北斗七星的顺序……按下七个点……”
林小川仔细查看墙面。
果然,在不起眼的位置,有七个极小的凸起,颜色和墙面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排列的方位,正是北斗七星。
他抬手,按顺序一一点过。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每按一下,墙面就轻微震动一次。
按到第七下时——
“咔哒。”
墙面滑开,露出后面的小房间。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是新鲜血的味道,是陈年的、混合了防腐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林小川走进去。
玻璃柱就在正中央,暗红色的液体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柱子底部连接着几十根细管,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再连接到外面那些玻璃舱——这些人的阴髓,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里。
柱子表面刻满了符文,和之前石台上的“七星锁魂阵”很像,但更复杂。
“逆转阵法……需要……改动核心符文。”苏文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断断续续,“把‘抽取’……改成‘灌注’……把‘阴气’……改成‘灵气’……”
林小川盯着那些符文。
《青囊仙经》第三层里,有关于阵法基础的内容。但他毕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要现场改动这么复杂的阵法……
“我来吧。”柳如烟突然走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很坚定。
“这阵法……是我当年帮柳承志设计的。我知道怎么改。”
她走到玻璃柱前,伸手抚摸那些符文,手指在颤抖。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储能阵法。不知道……他用的是活人的血……”
她深吸口气,从头上拔下发簪——那根玉簪,簪头雕着半开的莲花。
“以血为引,以簪为笔。”她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滴在簪头上。
血渗入玉石,簪头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开始刻画。
在原有符文的间隙,添加新的纹路。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林小川在旁边看着。
她改的确实是对的——把“阴气流转”改成了“灵气循环”,把“抽取”的箭头反转,变成“灌注”。
但越改,她的脸色越白。
额头上冒出冷汗,手也开始抖。
“够了。”林小川按住她的手,“再改下去,你会被反噬。”
“没关系……”柳如烟摇头,“这是我欠他们的。”
她甩开林小川的手,继续。
最后一笔落下。
整个玻璃柱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液体开始旋转,越转越快,颜色也从暗红慢慢变淡,变成……淡金色?
不,不是颜色变了。
是液体里的阴气被剥离,转化,变成了纯净的、温和的灵气。
那些灵气顺着管道反向流动,涌向外面那些玻璃舱。
“成功了……”柳如烟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林小川扶住。
她靠在他肩上,虚弱地笑了笑:“现在……可以救人了。”
林小川扶她到墙边坐下,然后走回实验室大厅。
几十个玻璃舱里,淡金色的灵气正缓缓注入。那些刺青患者开始有了反应——有的皱眉,有的呻吟,有的身体轻微抽搐。
最明显的是他们后颈的刺青。
那些青黑色的、扭曲的图案,在灵气的冲刷下,像被水洗掉的污渍,一点点变淡,消失。
“有效!”唐小柔兴奋地说,“林医生你看!”
林小川点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净化几十个人的阴气,需要的灵气量是恐怖的。那缸“阴髓电池”里的能量,恐怕撑不了太久。
果然,十分钟后,玻璃柱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淡金色,旋转速度也慢了下来。
而外面,还有一半的患者刺青没完全消失。
“不够……”苏文远喃喃,“能量……不够……”
就在这时——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整个地下实验室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暗。
“上面……出事了!”苏清雪脸色一变。
林小川冲向楼梯。
刚跑到一半,第二波爆炸来了。
这次更近,威力更大。
楼梯开始坍塌,石块和钢筋砸下来。林小川及时撑起灵气护盾,但冲击力还是把他震得倒退好几步。
“是柳承志!”柳如烟扶着墙站起来,“他启动了自毁程序……想把我们全埋在这里!”
“为什么?”唐小柔尖叫,“他不是逃了吗?”
“因为他知道……他输了。”柳如烟苦笑,“所以……要拉我们一起死。”
第三波爆炸。
这次就在实验室门口。
火光和浓烟涌进来,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烫。
那些还没净化完的患者,开始在玻璃舱里痛苦地挣扎。
“林医生!”唐小柔抓住林小川的胳膊,“怎么办?”
林小川咬牙。
他能带几个人逃——用缩地成寸,最多带三个。
但这里有几十个患者,苏文远、苏清雪、柳如烟……
带谁走?
“你们走。”苏文远突然说,“带如烟和小雪走……我留下……”
“不行!”柳如烟扑过去,“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苏文远看着她,眼神温柔,“三十年了……我累了。你们活着……替我看看……太阳……”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爸爸……我不恨他了。”
苏清雪眼泪决堤:“哥……”
第四波爆炸。
这次是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承重结构。
天花板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水泥块砸下来。
林小川来不及多想。
他冲到玻璃柱前,看着里面仅剩的一点灵气。
脑海里,玉佩给出的《青囊仙经》第四层内容浮现——那是他刚突破假丹境时解锁的,还没来得及看。
其中有一招:
“灵气复活”。
以自身全部灵气为引,引爆高浓度灵气源,可在一瞬间释放出净化一切阴气、治愈一切创伤的“生命冲击”。
但代价是——施术者修为尽废,经脉俱毁。
而且,一个月只能用一次。
林小川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患者。
看着苏文远虚弱的笑容。
看着柳如烟绝望的眼神。
看着苏清雪和唐小柔的眼泪。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退后。”他说,“所有人,退到墙角。”
“林医生?”唐小柔愣住。
“退后!”
林小川双手按在玻璃柱上。
丹田里仅存的灵力,疯狂涌出。
同时,他调动玉佩里苏家老祖残留的本源——那道裂纹深处,金色的光芒开始绽放。
“以我之灵,唤汝之生。”
他低声念诵,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空气里。
“以血为誓,以魂为契。”
玻璃柱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是光。
纯粹的金色的光,像一个小太阳,在地下实验室里炸开。
光所到之处,一切阴气烟消云散。
那些患者的刺青,瞬间消失。
坍塌的天花板,被光硬生生顶住,停在了半空。
就连爆炸的火焰和浓烟,也在光中净化,变成了无害的温暖气流。
而林小川。
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按在玻璃柱上的姿势。
但眼睛闭上了。
脸色苍白得像纸。
身上没有外伤,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弱得几乎消失了。
“林医生!”唐小柔冲过去,扶住他。
他身体一软,倒在她怀里。
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怎么了?”柳如烟颤声问。
苏清雪蹲下,手指搭在林小川手腕上。
片刻后,她脸色惨白。
“灵力枯竭……经脉……全断了。”
“什么?”唐小柔声音发抖,“那……那还能恢复吗?”
苏清雪沉默。
良久,她摇头:“除非……有奇迹。”
但奇迹,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些被净化的患者,一个接一个醒来。
他们茫然地坐起来,摸着自己的后颈,又看看周围,眼神从迷惑,到清醒,再到……感激。
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林小川。
然后,他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集体跪下。
不是跪拜,是……献祭?
不,是奉献。
每个人抬起手,掌心向上。
从他们体内,飘出一点点淡金色的光点——那是他们被净化后,残留在体内的、最纯净的生命能量。
光点汇聚,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流向林小川。
钻进他的身体。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断裂的经脉,在生命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没有废。
虽然从假丹境跌回了筑基初期,但根基还在。经脉虽然受损严重,但没断。
能恢复。
只是需要时间。
“这是……”苏清雪喃喃,“愿力?”
“是感恩。”柳如烟轻声说,“他救了他们,他们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回报他。”
唐小柔抱着林小川,眼泪掉在他脸上。
“笨蛋……谁让你逞能的……”
林小川眼皮动了动。
缓缓睁开。
看到的是唐小柔哭花的脸。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力气。
只说了三个字:
“傻丫头。”
然后,又晕了过去。
但这次,是睡着了。
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苏清雪检查后,松了口气:“没事了。就是太累,需要休息。”
她看向那些还跪着的患者。
“都起来吧。你们……自由了。”
患者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个个走出实验室,走向楼梯——现在那里已经被光清理出一条通路。
苏文远也被苏清雪和柳如烟扶着,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还在昏迷的林小川,轻声说:
“苏家……欠他一条命。”
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埋藏了三十年罪恶的地方。
而地上,林小川口袋里,那块玉佩的裂纹……
似乎,愈合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