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夜雾,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蠕动,从岩石缝里钻出来,从树根底下冒出来。灰白色的,带着湿冷的腥气,像死了很久的鱼翻出肚皮的味道。
林小川走在前面,唐小柔抓着他衣角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雾里摸索着前进。
能见度不到三米。
脚下的路根本算不上路,是兽径——被野猪、獐子踩出来的泥泞小径,滑得要命。唐小柔已经摔了两次,裤腿上全是泥。
“林医生,”她第三次爬起来时,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能不能天亮再走?”
“不能。”林小川说,但放慢了脚步,“柳承志的人发现埋伏失败,很快就会追上来。在黑风岭,他们不敢追太深。但到了开阔地……”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唐小柔咬牙跟上。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
雾更浓了。
而且开始变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透骨的、带着阴气的寒。唐小柔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冻的,是……怕的。
“林医生,”她小声说,“你听到没有?”
“什么?”
“有人在哭……”她抓紧林小川的袖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子……”
林小川停住脚步。
他也听到了。
不是哭声,是……风声?
不,确实像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飘飘忽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启动灵视。
视野穿透浓雾,看到的东西让他眉头皱起。
雾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阴气。
浓郁到液化的阴气,混合着山里的水汽,形成了这片“活雾”。而那些哭声……是阴气里残留的破碎执念,像录音带坏掉后反复播放的片段。
“跟紧我。”林小川说,同时调动丹田里的冰蓝色灵气。
灵气外放,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罩。光罩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冷水滴进热油。
雾气退散了一些。
哭声也弱了。
唐小柔瞪大眼睛:“林医生,你……你在发光?”
“是灵气护盾。”林小川解释,“筑基期的基础能力之一,能抵挡阴气侵蚀。不过撑不了多久,我灵力有限。”
他加快脚步。
必须在灵力耗尽前穿过黑风岭。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又走了十分钟,前面没路了。
是一道断崖。
不深,大概五六米,但陡峭。崖底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什么。绕路的话,至少得多走两个小时。
“怎么办?”唐小柔问。
林小川看向崖底。
灵视之下,崖底的情况清晰可见——堆积的落叶,几具动物骨骸,还有……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不是自然光。
是……阵法?
“下去看看。”林小川说。
“跳下去?”
“我带你。”
林小川揽住唐小柔的腰。她脸一红,但没挣扎。
筑基期后,他对灵气的操控精细了许多。现在不用“缩地成寸”那种高级技巧,简单的“轻身术”就够了。
灵气灌注双腿,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
落地很轻,像羽毛。
唐小柔站稳后,腿还是软的:“这……这就是修仙?”
“基础操作。”林小川松开她,走向那个山洞。
拨开藤蔓。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进去。里面的暗红色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忽明忽暗,像呼吸。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混着某种草药烧焦的糊味。
“跟在我后面。”林小川说,率先走进去。
洞很深。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石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咔嚓作响。
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面豁然开朗。
是个天然石室,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中央摆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就是外面看到的光源。
石台周围,摆着七盏油灯。
不是普通油灯,灯油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光也是暗红色的,把整个石室映得像炼狱。
而石台上,躺着个人。
一个女人。
穿旗袍,墨绿色的,很眼熟。
柳如烟。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她的双手、双脚,都被暗红色的锁链捆在石台上。锁链表面有符文流转,每流转一次,她身体就抽搐一下,眉头紧皱,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更让林小川瞳孔收缩的是——
柳如烟的后颈,旗袍领口下面,露出一小块皮肤。
上面有个刺青。
青黑色的,巴掌大,图案扭曲复杂。
和那些“灵气刺青”患者的一模一样。
“这……”唐小柔捂住嘴。
林小川走近。
灵视之下,刺青内部的情况清晰可见:阴气像树根,深深扎进柳如烟的经脉里,正在缓慢抽取她的精气。而石台上的阵法,像放大器,加速了这个过程。
她在被……献祭?
“救……我……”柳如烟突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蚊子。
“谁把你绑在这儿的?”林小川问。
“柳承志……”她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他要用我……炼制‘阴髓丹’……我的体质特殊……刺青成熟后的阴髓……效果最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突破……”柳如烟咳嗽起来,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他卡在筑基圆满三十年……需要大量阴髓……冲击金丹……”
林小川沉默。
他看向石台周围的七盏油灯。
那是“七星锁魂阵”,邪道阵法,能将活人的魂魄和精气一点点抽干,炼成最纯净的阴髓。
柳承志够狠,连自己侄女都不放过。
“怎么救你?”林小川问。
“破阵……毁掉七盏灯……顺序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柳如烟声音越来越弱,“但小心……阵法有反噬……破阵者会被阴气侵蚀……”
“知道了。”
林小川转身,对唐小柔说:“退到洞口,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进来。”
“林医生,你——”
“快去!”
唐小柔咬牙,退到洞口。
林小川走到第一盏灯前——天枢位。
灯油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的脸也阴晴不定。
他抬手,冰蓝色灵气在掌心凝聚。
然后,一掌拍下。
“噗!”
灯灭。
但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窜上来,像毒蛇,直冲心脏。
林小川闷哼一声,强行用灵气压住。
第二盏,天璇。
灯灭。
反噬更强了。
他的手臂开始发黑,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在皮下爆开。
第三盏,天玑。
第四盏,天权……
每灭一盏灯,反噬就加重一分。
到第五盏玉衡时,林小川已经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半边身体都变成了暗红色,阴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和冰蓝色灵气激烈冲突。
疼。
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钻。
但他没停。
第六盏,开阳。
灯灭的瞬间,石台剧烈震动。
柳如烟身上的锁链开始崩裂,一根,两根……
最后一盏,摇光。
林小川的手在抖。
他几乎能“听”到体内经脉碎裂的声音。阴气已经侵蚀到心脏附近,再往前一步,就会心脉断绝。
但他还是抬起手。
就在即将拍下的瞬间——
“住手!”
怒吼从洞口传来。
柳承志带着五个人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小子!你敢坏我好事!”
林小川没理他。
手掌落下。
“噗!”
最后一盏灯,灭。
“轰——!”
石台炸开。
锁链彻底崩碎。
柳如烟从台上滚落,瘫软在地,但身上的刺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阵法破了。
但林小川也到了极限。
他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冰蓝色的灵气碎片,像打碎的玻璃。
“找死!”柳承志暴怒,抬手就是一掌。
黑色的掌风呼啸而来,带着浓烈的阴煞之气。
筑基圆满的一击。
若是之前,林小川必死无疑。
但现在……
他抬头,看着那道掌风,眼里闪过一丝金色的光。
然后,他抬手,迎了上去。
不是硬接。
是……化解。
冰蓝色灵气从掌心涌出,像温柔的网,包裹住黑色掌风。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滋滋”的轻响——阴气在纯净的灵气面前,像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三秒后,掌风消散于无形。
柳承志瞳孔收缩:“你……筑基了?”
“刚破。”林小川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还要谢谢你侄女——没有她的刺激,我没那么快下定决心。”
他指的是在清风茶楼,柳如烟用迷魂咒试探他的事。
那次之后,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实力才是硬道理。
“好,好!”柳承志怒极反笑,“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刚筑基的小子,有几斤几两!”
他双手结印。
更浓郁的阴气从身上涌出,在背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三米高的黑色虚影——恶鬼相。
柳家秘术:阴鬼附体。
“小心!”柳如烟虚弱地喊,“那是‘阴煞鬼王咒’……被击中……魂魄会被撕碎……”
林小川没退。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青囊仙经》第三层的一式杀招自动浮现。
那招叫——
“净世莲华”。
需要筑基期才能施展,以纯净灵气凝聚成莲,净化一切污秽。
他抬手。
冰蓝色灵气从全身毛孔涌出,在头顶凝聚、旋转、成型。
一朵莲花。
巴掌大,晶莹剔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
很美。
但也……很危险。
“去。”林小川轻声道。
莲花缓缓飘向柳承志。
速度很慢。
慢到柳承志可以轻松躲开。
但他没躲。
因为他不信——一个刚筑基的小子,能有什么像样的招式?
他操控背后的黑色虚影,一拳砸向莲花。
拳头和莲花接触的瞬间——
光。
刺眼的白光,炸开。
不是爆炸,是净化。
莲花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缕最纯净的灵气。它们像飞蛾扑火,扑向黑色虚影。
“滋滋滋……”
虚影发出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三秒后,虚影消散。
柳承志“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气息骤降,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他惊恐地看着林小川。
“专克邪祟的功法。”林小川说,声音很平静。
他走到柳承志面前。
“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滚,永远别再打柳如烟和我的主意。第二,我废了你的修为,让你变成普通人。”
柳承志咬牙:“你敢!我是柳家长老——”
“长老?”林小川打断他,“连自己侄女都拿来炼药的长老?”
他抬手,指尖亮起冰蓝色的光。
柳承志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低头。
“我……我走。”
他带着手下,狼狈地退出山洞。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小川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柳如烟虚弱的咳嗽声。
“林医生!”唐小柔冲进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林小川看向柳如烟,“她怎么样?”
“刺青……消失了。”柳如烟摸着自己的后颈,眼泪突然涌出来,“三十年……折磨了我三十年的东西……没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林小川没说话。
他走到石台边,捡起一块崩碎的锁链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己卯年七月初七,柳如烟自愿献身,为家族炼制阴髓丹。”
自愿?
他看向柳如烟。
她擦掉眼泪,苦笑:“当年……我丈夫被柳承志害死,我为了报仇,自愿接受刺青,想获得力量。但刺青一旦种下,就再也不能摆脱……这些年,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顿了顿。
“谢谢你,林小川。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林小川把碎片递给她。
“过去的就过去吧。现在,你自由了。”
柳如烟接过碎片,握在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林小川,深深鞠了一躬。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黑风岭的浓雾,照进山洞。
像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