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晨钟在凌晨五点准时响起。
声音浑厚,悠长,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一层层荡开,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林小川睁开眼。
静室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蒙蒙天光。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昨晚年轻道士送来的安神香,烧了一夜,还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弯弯地垂着,随时要断。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腿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但他没动。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百年人参、天山雪莲、九叶灵芝,都装在玉盒里。旁边还有柳如烟给的那个小玻璃瓶,淡蓝色的液体在微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筑基丹的半成品。
按照玉佩里《青囊仙经》第三层的记载,完整炼制筑基丹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用地火慢慢淬炼。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条件。
所以只能用取巧的法子——以半成品为基,用自身灵气强行融合三味灵药的药力,在体内完成最后一步。
风险很大。
一旦失败,三味灵药报废是小事,灵气反冲可能直接废掉他的经脉,甚至……危及性命。
但他没得选。
柳承志不会给他四十九天。柳家的阴影,已经越来越近。
窗外传来扫地声,沙——沙——沙,很有规律。是那个年轻道士在扫院子。
林小川深吸口气,开始行动。
第一味,百年人参。
他掰下一小段参须——不敢多取,三百年的药力太猛,他现在虚弱的经脉承受不住——放进嘴里,含在舌下。
温热的、带着土腥味的参气,顺着唾液渗入。
胃里升起一股暖流,很温和,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第二味,天山雪莲。
取一片花瓣,碾碎,混着清晨收集的露水——其实是唐小柔用矿泉水瓶在竹林里接的——吞下。
冰凉的气息涌上来,和参气的暖流在胸口交汇,冷热交替,像冰与火在体内对冲。
林小川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他强行运转灵气,将两股药力引导向丹田。
第三味,九叶灵芝。
最难的一步。
灵芝需要炼化,但这里没有丹炉。他只能……生吃。
掰下一小片菌盖,放进嘴里。
苦。
极致的苦,像把一整包黄连浓缩后塞进喉咙。苦味之后,是汹涌澎湃的木属性灵气,像春天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经脉的堤坝。
剧痛。
林小川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玻璃瓶,拔掉塞子,将淡蓝色液体倒进嘴里。
半成品筑基丹的药力,像一根丝线,开始将三股狂暴的灵气……缝合。
过程很慢。
慢得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跳舞。
他能“看”到——丹田里,三色灵气在疯狂旋转:人参的金黄、雪莲的冰蓝、灵芝的碧绿。它们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像三个性格迥异的人被强行塞进同一间屋子。
半成品筑基丹的蓝色药力,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缠绕、编织、融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光,从蒙蒙的灰,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浅金。
扫地声停了。
有脚步声走近,停在门外。
是唐小柔的声音,很轻:“林医生,早餐放在门口了。”
林小川没回应。
他不能分心。
唐小柔等了几秒,脚步声远去。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林小川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体内灵气碰撞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
中午。
太阳升到中天,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小川还坐在蒲团上。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丹田里的三色灵气,已经融合了大半。
现在,它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团旋转的、混沌的气旋——金色、蓝色、绿色交织,像一个小小的、原始的星云。
气旋中央,一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的光点,正在缓慢凝聚。
那是……筑基丹的雏形。
还差最后一步。
将气旋压缩、凝练,让那颗光点真正成型。
需要庞大的灵气支撑。
林小川手边的玉盒里,还有剩余的灵药。但他不敢再用了——经脉已经到了承受极限,再多一丝灵气,都可能崩断。
只能靠自己。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青囊仙经》第二层心法。
经脉里的冰蓝色灵气,开始向丹田汇聚。
像百川归海。
疼痛加剧。
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在抗议,像被强行拉伸的橡皮筋,随时会断裂。
林小川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但他没停。
不能停。
一旦停下,前功尽弃。三味灵药报废,经脉也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窗外,有鸟叫声。
清脆的,欢快的,和静室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又过去两小时。
下午三点。
林小川丹田里的气旋,已经收缩到拳头大小。颜色也从混沌的三色,渐渐向淡金色转变。
中央那颗光点,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
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
林小川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精神一振。
精血混合着灵气,涌向丹田。
这是最后的底牌——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动。
风险更大,但……别无选择。
精血入丹田的瞬间——
“轰!”
像在油锅里滴进水滴。
气旋猛地收缩,旋转速度暴涨十倍。
静室里,无风自动。
桌上的安神香,香灰齐刷刷断裂,散落一地。
窗纸嗡嗡作响。
门外传来唐小柔惊慌的声音:“林医生?你没事吧?”
林小川听不见。
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丹田里。
那里,气旋正在坍缩。
从拳头大,到鸡蛋大,再到核桃大……
颜色越来越纯,越来越亮。
最后——
“嗡!”
一声清鸣,从体内传出。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气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龙眼大小的、浑圆的金色丹丸。
表面有云纹流转,内部蕴含着磅礴的、温和的灵气。
筑基丹,成了。
林小川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淡金色的,在昏暗的静室里清晰可见,像一条小龙,蜿蜒着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
他能“听”到窗外竹叶上露水滴落的声音,能“闻”到三里外卖豆腐脑的豆香气,能“感觉”到地下三米处蚯蚓蠕动的细微震动。
五感被强化了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体内经脉,那些破损的裂痕,在筑基丹的药力冲刷下,已经彻底愈合。现在每一条经脉都宽阔、坚韧,像拓宽后的高速公路,灵气在其中奔腾流淌,毫无滞涩。
筑基期,初期。
他突破了。
门外,唐小柔还在焦急地敲门:“林医生!你说话啊!”
林小川起身。
腿还是麻的,但稍微活动一下就恢复了。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唐小柔举着手正要再敲,看到他,愣住了。
“你……你的眼睛……”
“怎么了?”
“在发光……”唐小柔呆呆地说,“淡金色的……”
林小川走到窗边,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自己。
确实。
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是筑基成功的标志——灵气充盈到溢出的外在表现,过几天就会自然消退。
“我没事。”他说,“成功了。”
唐小柔松了口气,眼眶一下子红了:“吓死我了……刚才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林小川笑了笑,“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桌边,看着剩下的灵药。
人参用了三分之一,雪莲用了两片花瓣,灵芝用了小半片菌盖。
还剩下大半。
够用了。
“收拾东西。”他说,“我们该走了。”
“去哪?”
“回城里。”林小川看向窗外,“有些账,该算算了。”
***
傍晚时分,两人下山。
夕阳把山道染成橘红色,石阶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还有远处道观飘来的香火味。
年轻道士送他们到山门口。
“陈老先生交代,如果林施主出关,把这个交给您。”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小川打开。
里面是张字条,陈望山苍劲的笔迹:
“筑基已成,可喜。然柳承志已调集人手,欲在你回城途中截杀。建议绕道北线,经‘黑风岭’回城。虽险,但可避伏击。另,柳如烟处境危险,若有余力,可施援手。”
字条背面,画了张简易地图,标注了绕道路线。
林小川收起字条。
“替我谢谢陈老。”
“无量天尊。”年轻道士合十行礼,“施主保重。”
下山的路很安静。
唐小柔跟在后面,小声问:“林医生,我们要绕道吗?”
“嗯。”林小川说,“柳承志既然设了伏,就不能让他白等。”
“可黑风岭……我听我爸说过,那地方很邪门,经常有人失踪。”
“邪门才好。”林小川说,“邪门的地方,柳承志的人才不敢轻易靠近。”
他顿了顿。
“而且,我需要一个地方……试试筑基后的实力。”
两人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浮在海上的光岛,朦朦胧胧的。
林小川按照地图的指示,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很窄,两边是密林,黑黢黢的,风穿过树林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有人在哭。
唐小柔抓紧了林小川的袖子。
“怕?”林小川问。
“有你在,不怕。”她嘴上这么说,但声音在抖。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地图上标注:左转是黑风岭,右转是回城的近道。
林小川正要左转,突然停住。
他抬起手。
“别出声。”
唐小柔屏住呼吸。
林小川侧耳倾听。
风里有别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至少五个,从右前方的树林里传来。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
刀?还是枪?
他启动灵视。
视野里,五个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快速靠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三个砍刀,两个手枪。
修为都不高,练气三四层的样子。
柳承志派来的喽啰。
“躲到树后面去。”林小川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唐小柔点头,躲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
林小川站在原地,没动。
五个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
都穿着黑色紧身衣,蒙着脸。为首的是个矮个子,手里拿着把砍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小子,”矮个子开口,声音沙哑,“等你很久了。把灵芝交出来,留你全尸。”
林小川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们老大没告诉你们,我已经筑基了吗?”
矮个子一愣。
下一秒,林小川动了。
不是缩地成寸——对付这种杂鱼,用不着。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筑基期的威压,像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五个黑衣人同时僵住。
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动弹不得。
砍刀“当啷”掉在地上,手枪也握不住。
矮个子脸色惨白:“筑……筑基……怎么可能……”
“回去告诉柳承志,”林小川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想要灵芝,让他自己来。派你们这些杂鱼,是看不起我。”
他抬手,在矮个子胸口轻轻一点。
冰蓝色灵气透入。
矮个子闷哼一声,瘫软倒地,昏迷不醒。
其他四人,也被林小川如法炮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唐小柔从树后探出头,目瞪口呆。
“走。”林小川说。
两人继续上路。
身后,五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夜风吹过树林,呜呜作响。
像是在为谁哀悼。
而更深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柳如烟。
她站在远处山岗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林小川离去的背影。
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筑基了……真快啊。”
她放下望远镜,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