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还有林小川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墙上,浑身湿透。衣服黏在皮肤上,冰凉。刚才连续三小时的治疗,几乎掏空了他经脉里新生的冰蓝色灵气。现在每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过。
但值得。
沙发上,黑衣人——现在该叫他叶无痕——慢慢坐起来。
他的脸变了。
不是完全恢复——那样太夸张,会惹人怀疑——但那些扭曲的疤痕已经平复大半,肤色接近正常。最明显的是眼睛,原本只剩一条缝,现在能完全睁开了,虽然还有些红肿。
他抬手,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的不再是凹凸不平的硬痂,而是……皮肤。
温热的,有弹性的皮肤。
“镜子。”他的声音沙哑。
林小川从包里掏出面小镜子——唐小柔塞给他的,说“医生要时刻注意形象”。
叶无痕接过,凑到眼前。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久到林小川以为他要哭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放下镜子,深吸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递过来。
“密码六个零。里面五千三百万。灵芝的钱,我付了。”
林小川没接。
“我们说好的,诊金五千万。多出来的三百万,是什么?”
“利息。”叶无痕说,“你让我重新做回人,这恩情,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顿了顿。
“另外,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
纯黑色,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林小川接过。
银行卡也接过。
“谢谢。”
叶无痕站起来,重新戴好兜帽,遮住脸。
“小心柳承志。”他走到门口,停住,“他今天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还有……”
他回头,独眼在阴影里闪着光。
“柳如烟那个女人,不简单。她接近你,可能另有目的。”
门开了,又关上。
林小川独自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握着银行卡和名片。
冰凉的触感。
***
大厅里,拍卖已经结束,人群正在散去。
但很多人没走——他们在等,等那个创造奇迹的年轻人出来。
林小川推门而入时,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有好奇,有嫉妒,有怀疑,也有……敬畏。
唐小柔冲过来,眼睛红红的:“林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林小川摇头,看向王铁柱,“灵芝呢?”
“在这儿!”王铁柱捧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盒子是深绿色的,巴掌大,触手冰凉。打开,里面铺着红色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株灵芝。
赤红色,九片叶子舒展,叶脉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灵视之下,它内部蕴含着磅礴的、温和的木属性灵气,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玉佩在发烫。
第三味灵药,齐了。
“恭喜林医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承志。
他带着钱三和柳明走过来,脸上挂着假笑。
“年纪轻轻,医术了得,佩服。”他伸出手,“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柳家坐坐。”
林小川没握手。
“柳先生,灵芝我拿到了。按规矩,钱货两清。”
柳承志笑容僵了僵,收回手。
“当然。不过……五千万的债务,可不是小数目。那个叶无痕虽然有钱,但来路不明。万一他反悔……”
“那是我的事。”林小川合上玉盒,“不劳柳先生费心。”
柳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小子,你别不识抬举!我二叔是看得起你——”
“柳明!”柳承志呵斥,“退下!”
柳明瞪了林小川一眼,悻悻退后。
“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柳承志又笑了笑,“不过,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为妙。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开。
钱三和柳明跟上。
三人走出大厅,消失在门外。
唐小柔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刚才柳明的眼神,像要杀人。”
王铁柱也擦汗:“林医生,咱们快走吧。夜长梦多。”
林小川点头。
三人快步离开。
走出娱乐城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街道空荡,路灯昏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地下室的浊气。
“我叫了车。”王铁柱说,“先送你们回出租屋。”
等车的间隙,林小川抬头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星星。只有月亮,朦朦胧胧地挂在楼宇之间,像蒙了层纱。
“林医生,”唐小柔小声问,“那个叶无痕……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林小川说,“但他不是坏人。”
至少,不是柳家那种坏人。
车来了。
黑色轿车,司机戴着口罩,一言不发。
路上很安静。
唐小柔靠着车窗睡着了,她今天太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困意上涌。
王铁柱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小川抱着玉盒,闭目养神。
但脑子很清醒。
九叶灵芝到手了。
三味灵药齐了。
按照玉佩的提示,接下来,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闭关三天,用这三味灵药炼制“筑基丹”,冲击筑基期。
一旦筑基成功,他的实力会翻倍增长,灵视、灵气净化、缩地成寸……所有能力都会质变。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对抗柳家的资本。
但柳如烟那边……
他想起叶无痕的话:“她接近你,可能另有目的。”
还有柳承志:“柳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车停了。
出租屋到了。
“林医生,到了。”王铁柱回头说,“我就不上去了。这几天您小心点,柳承志肯定会派人盯着。”
“我知道。”林小川下车,扶着睡眼惺忪的唐小柔,“谢谢。”
“应该的!”王铁柱摆手,“对了,柳小姐让我传句话——明天中午,老地方见。她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林小川点头。
车开走了。
两人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唐小柔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在墙壁上晃动,照出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开门,进屋。
熟悉的霉味和灰尘味。
但今天,空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很淡的……梅花香?
林小川猛地转身。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人。
柳如烟。
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但也更……疲惫。
“你怎么进来的?”林小川问。
“钥匙在门垫下面。”柳如烟笑了笑,“你们的安全意识太差了。”
唐小柔躲到林小川身后,紧张地抓着衣角。
“别怕。”柳如烟看向她,“我只是来送个东西。”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木盒,推过来。
“打开看看。”
林小川没动。
“放心,没毒。”柳如烟自己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个U盘。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夜间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柳承志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低声交谈,背景像是个实验室。
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林小川认识。
是王德发。
黑诊所的老板。
“王德发是柳承志的人。”柳如烟说,“三年前,柳承志派他接近你,想用黑诊所逼你交出玉佩。但你爷爷当年在玉佩上下了禁制,非林家人不能强取,所以他们只能用软刀子磨。”
她顿了顿。
“后来你逃了,去了仁济医院。柳承志又改变计划,想通过控制唐小柔来威胁你。但被我拦下了。”
林小川盯着照片:“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柳承志疯了。”柳如烟声音低沉,“他想用‘灵气刺青’技术,批量制造‘灵傀’——把普通人变成只听命令的傀儡。那样,柳家就能在短时间内拥有成千上万的修炼者军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那种技术不成熟,失败率太高。那些变成灵傀的人,轻则精神失常,重则爆体而亡。王德发诊所里那些‘跳舞’的患者,只是初期实验品。”
林小川想起赵建国,想起那些后颈有刺青的人。
“你们柳家……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柳家。”柳如烟回头,“是柳承志。他想当柳家的家主,甚至……统一整个修仙界。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来。
林小川接住。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
“筑基丹的半成品。”柳如烟说,“配合你的三味灵药,成功率能提到八成。算是我……为柳家做的孽,赔罪。”
林小川握紧瓶子。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柳如烟笑了,笑容很苦,“我也是女人。我也会累,也会……想做个好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明天中午,清风茶楼。我会告诉你,你爷爷当年到底为什么悔婚。”
门关上。
脚步声下楼。
林小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瓶子和照片。
唐小柔走过来,小声问:“林医生……她的话,能信吗?”
林小川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柳如烟正走出楼道,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没回头,径直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上车前,她似乎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林小川隐约看到——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是在擦眼泪吗?
他不敢确定。
轿车发动,驶入夜色。
林小川回到沙发前,拿起照片仔细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我丈夫当年,就是被柳承志害死的。他说,有些事,比家族恩怨更重要。”
丈夫?
柳如烟结过婚?
林小川突然想起,刘师傅说过——三十年前,柳如烟是来和苏家联姻的,对象是爷爷。
那她后来嫁给了谁?
为什么又成了寡妇?
还有……她丈夫的死,和柳承志有什么关系?
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医生,”唐小柔小声说,“你脸色好差……要不要休息?”
林小川摇头。
他现在不能休息。
三味灵药齐了,筑基丹的材料有了,柳如烟给了半成品,成功率八成。
但有个问题——炼制筑基丹需要至少三天不被打扰。而这里,显然不安全。
柳承志会来。
王德发可能也会来。
甚至……柳家其他人。
他需要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突然,手机震动。
是陈望山——拍卖会上那个唐装老头。
短信只有一句话:
“城西‘白云观’,持此短信可入。静室已备,可闭关三日。”
后面附了个地址。
林小川盯着屏幕。
陈望山怎么知道他需要闭关?
是猜的,还是……一直在暗中观察?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白云观是道教圣地,柳家再嚣张,也不敢在那种地方动手。
“收拾东西。”林小川说,“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
“白云观。”
***
凌晨四点,出租车停在白云观山门外。
道观建在半山腰,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是参天古树。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还有晨露的湿润。
林小川和唐小柔拾级而上。
观门虚掩,里面传来隐约的木鱼声——有道士在做早课。
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道士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放下扫帚,合十行礼。
“可是林施主?”
“是。”
“陈老先生交代过了。”道士侧身,“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这里更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道士推开一扇木门。
里面是间静室,很小,但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静”。
“三餐会按时送来。”道士说,“若无急事,请勿外出。三日后,我来接您。”
“谢谢。”
道士退下,关上门。
静室里只剩下林小川和唐小柔。
“你睡床。”林小川说,“我打坐就行。”
“林医生……”唐小柔欲言又止,“柳如烟……真的可信吗?”
林小川看着手里的瓶子和玉盒。
许久,他说:
“我不知道。”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