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指尖很凉。
不是体温低的那种凉,是玉质的、带着某种阴气的凉。她站在林小川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包厢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空气里有未散的茶香,还有……另一种味道。
甜腻的,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
“别动。”柳如烟轻声说,声音像羽毛搔过耳廓。
林小川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好像四肢有自己的想法,懒洋洋的,只想站在原地。
柳如烟的手指抬起来,悬在他眉心前三寸。
指尖泛起淡淡的、粉色的光。
“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林小川抬头。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很慢,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你累了。”柳如烟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软,“需要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醒后,你会把玉佩给我,心甘情愿地……”
她的指尖轻轻点向林川眉心。
就在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林小川丹田里,那颗仿制筑基丹残留的药力,突然炸了。
不是爆炸,是苏醒。
丹药里蕴含的木属性灵气,本来就是温和的、滋养的。但在柳如烟的迷魂咒刺激下,它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猛地翻涌起来。
绿色灵气从丹田冲出,顺着经脉涌向大脑。
林小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他颅骨内敲了一口钟。
然后,清醒了。
迷魂咒的粉色雾气,在绿色灵气的冲击下,像遇到烈火的蛛网,瞬间溃散。
柳如烟脸色骤变。
她想收手,但已经来不及。
林小川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温热的皮肤,冰凉的玉镯。
两人同时僵住。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林小川盯着她,眼神清明:“柳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合作诚意’?”
柳如烟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压下去,换成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医生果然天赋异禀,连‘迷魂咒’都能破。”她说,声音恢复平静,“我只是……想试试你的深浅。”
“试完了?”林小川没松手,“结论呢?”
“结论是……”柳如烟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眼角有细纹漾开,“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搭在林小川手背上。
指尖在他皮肤上,若有若无地划了一下。
像试探,也像……调情?
林小川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柳如烟退后两步,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痕。
“下手真重。”她抱怨,语气却像在撒娇。
林小川没接话,转身去开灯。
“啪。”
白炽灯亮起,驱散了暧昧的昏暗。
柳如烟已经坐回茶桌旁,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小口啜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迷魂咒的事,我道歉。”她放下茶杯,“但你也理解一下——柳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跟你合作,也有人想直接控制你。我得确认,你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控制的那种人。”
林小川坐下,看着她。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柳如烟点头,“你不是。所以,我们可以谈真正的合作。”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黑市拍卖会的邀请函,还有……九叶灵芝的详细资料。”
林小川翻开文件。
前面几页是拍卖会流程,没什么特别的。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瞳孔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很隐蔽,像是在某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拍的。照片中央是个手术台,台上躺着个人——看不清脸,但后颈上有个完整的、青黑色的刺青。
刺青正在发光。
不是照片曝光的问题,是那刺青本身在发光,幽绿色的,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手术台周围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用仪器从刺青里抽取某种……液体?淡黄色的,粘稠的,在试管里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林小川问。
“柳家核心业务之一。”柳如烟语气平淡,“‘灵气精粹’提取。那些被种了刺青的普通人,就像庄稼,成熟后收割。刺青里的阴气混合宿主精气,能提炼出最纯净的‘阴髓’,用来炼制高阶丹药。”
她顿了顿。
“比如,筑基丹。”
林小川握紧文件,纸张边缘皱起来。
“你们……把活人当药材?”
“别说得这么难听。”柳如烟笑了笑,“资源回收罢了。而且,大多数宿主在刺青成熟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等他们感觉到不适时,我们已经收割完毕,顺便还能赚一笔‘治疗费’。”
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小川胃里一阵翻涌。
“你想让我看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柳家真正的实力。”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跟我合作,你能得到的好处,远超你的想象。”
她转身,背光而立,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反之……如果成为敌人,你会死得悄无声息。就像那些被收割的宿主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空气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在提醒什么。
林小川放下文件。
“拍卖会什么时候?”
“五天后。”柳如烟说,“地点在城南‘红浪漫娱乐城’地下三层。表面上是夜总会,实际是黑市交易点。”
她走回茶桌,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卡片。
黑色的,磨砂质感,边缘烫金,正面印着一个复杂的徽章——两条蛇缠绕着一把手术刀。
“这是入场凭证。凭这个,你可以带一个人进去。”
林小川接过卡片。
触手的瞬间,卡片微微发热,徽章泛起暗红色的光,持续三秒后熄灭。
“认主了。”柳如烟说,“现在它只认你。丢了也没用,别人捡到只是一张废卡。”
林小川收起卡片。
“拍卖会上,除了灵芝,还有什么?”
“很多。”柳如烟重新坐下,“法器、丹药、功法残卷、甚至……活体‘材料’。但你要小心,那里鱼龙混杂,杀人越货是常事。尤其你这种新人,很容易被盯上。”
她顿了顿。
“所以,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向导。”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人。
男人,三十多岁,方脸,浓眉,左耳缺了一块——是苏清雪给的名册上那个人,王铁柱。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手里夹着根烟,还没点。眼睛很小,但很亮,像老鼠。
“柳小姐。”他点头哈腰。
“这位是林医生。”柳如烟介绍,“五天后,你带他去拍卖会,保证他安全进出。出了事,你知道后果。”
王铁柱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林医生,您放心,城南那片我熟,保管您平平安安!”
他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林小川看着他,没说话。
“好了,你们聊。”柳如烟起身,拎起包,“林医生,五天后见。这期间,好好准备。拍卖会……可不是过家家。”
她走向门口。
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林小川一眼。
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话没说。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林小川和王铁柱。
空气里有股汗味和烟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王铁柱搓了搓手,凑过来:“林医生,您抽烟吗?”
“不抽。”林小川问,“你对拍卖会很熟?”
“熟!太熟了!”王铁柱拉过椅子坐下,“我在那儿混了七八年,从跑腿的混到现在能带人进去。不是我吹,城南黑市,没有我不认识的!”
他压低声音。
“而且,我知道这次拍卖会的内幕。”
“什么内幕?”
“九叶灵芝……”王铁柱左右看看,虽然包厢里没别人,他还是压得更低了,“那东西,其实不是柳家要卖的。”
林小川皱眉:“什么意思?”
“柳家内部,分两派。”王铁柱比划着,“一派是以柳如烟小姐为首的‘革新派’,想跟你合作,开祖地。另一派是以她二叔柳承志为首的‘保守派’,觉得祖地就该柳家独吞,不该让外人插手。”
“九叶灵芝是保守派的?”
“对!”王铁柱一拍大腿,“那灵芝本来是柳家药库的镇库之宝,被柳承志偷拿出来拍卖,就是想捞一笔,顺便……给你下套。”
“下什么套?”
“拍卖会上,会有人跟你抢灵芝。”王铁柱说,“不管你把价格抬到多高,对方都会跟。等你钱花光了,或者……出点别的意外,灵芝最后还是落到柳承志手里。而你,欠一屁股债,只能任人宰割。”
林小川沉默。
“不过您放心!”王铁柱又笑起来,“柳小姐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会帮您……”
他突然停住。
因为林小川正盯着他。
灵视之下,王铁柱的心脏位置,有一小团黑色的气——和刺青的阴气同源,但更微弱。
他也被种了“种子”。
只是还没成熟。
“你最近,”林小川缓缓开口,“是不是经常觉得心慌?晚上睡不好,做梦梦见自己在往下掉?”
王铁柱笑容僵在脸上。
“您……您怎么知道?”
林小川没回答,抬手,食指虚点他心口。
冰蓝色灵气涌出,隔空刺入那团黑气。
“滋——”
轻微的气泡破裂声。
王铁柱浑身一颤,捂住胸口:“热……好热!”
三秒后,热感消失。
他松开手,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那种老鼠似的狡黠感淡了,多了几分……正常人的惶恐。
“刚才……那是什么?”他声音发抖。
“你被下了‘心蛊’。”林小川说,“柳家控制外线人员的常用手段。现在,我帮你解了。”
王铁柱愣住。
几秒后,他突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
“林医生!谢谢!谢谢您!”
“起来。”林小川皱眉,“我不需要你跪。”
王铁柱爬起来,眼圈红了。
“我……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倒卖药材,帮柳家干脏活。但我没办法,老婆生病,孩子上学……现在您救了我,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小川看着他。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拍卖会上,帮我盯着柳承志的人。”林小川说,“把他们长什么样,坐在哪儿,什么时候出价……全都记下来。”
王铁柱用力点头:“明白!包在我身上!”
窗外,夜色已深。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林小川站起身。
“五天后,在这里见。”
“好!林医生您慢走!”
走出清风茶楼时,夜风很凉。
林小川抬头,看了眼二楼包厢的窗户。
灯还亮着。
柳如烟可能还在里面,也可能早就从后门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游戏,越来越危险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