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山在融化。

　　不是被噬魂珠吞噬后那种干瘪、萎缩的消失，是更彻底的、像蜡烛遇火般的融化。暗红的“血肉”变成粘稠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淌，汇入下方早已沸腾的、泛着泡沫的血池。那些成千上万只眼睛，一只接一只爆开，黑色的血泪混进液体里，把整片区域染成令人作呕的墨色。

　　可就在这毁灭的进程中，一点微弱的光，从肉山最深处浮现。

　　不是残魂那种暗红、污浊的光，是乳白色的、温润的、像石室里定魂珠曾经散发的那种光。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但它顽强地亮着，从融化的血肉里挣脱出来，缓缓上升。

　　姬无双握着噬魂珠，警惕地看着那点光。

　　珠子在掌心轻轻震动，传递出两种矛盾的情绪:一种是贪婪的渴望，想把这最后一点光也吞掉；另一种是……迟疑？像遇到了同类，或者说，遇到了某种不该吞噬的东西。

　　光点上升到与姬无双视线齐平的高度，停住了。

　　然后，开始变形。

　　不是变成人形，是更抽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宽大的道袍，披散的长发，佝偻的身形。虽然细节模糊，但姬无双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噬天道人。

　　或者说，是他被镇压这一万两千年里，残魂深处最后一点没有被怨念污染的“真灵”。

　　“你……果然做到了……”雾气里传来声音，比石室里的残影更虚幻，更飘渺，像隔着很厚的水层传过来，“吞噬残魂，炼化魔躯……老夫的传承，没有给错人。”

　　姬无双沉默片刻，才开口:“前辈……”

　　“别说话，听老夫说。”雾气打断他，声音急促起来，“残魂已散，但老夫这点真灵也撑不了多久。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雾气缓缓飘近，停在姬无双面前一尺。离得近了，能看清雾气内部隐约的五官——还是那张枯槁的脸，但眼神清澈了许多，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万化吞天诀》是禁忌，噬魂珠更是禁忌中的禁忌。”雾气说，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你用它吞噬残魂，看似得了天大好处，实则……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姬无双心脏一紧。

　　“吞噬之道，不进则退。”雾气继续，“你今日吞了残魂，明日就要找更强的‘养分’。金丹不够就元婴，元婴不够就化神，化神不够就炼虚……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天地间已经没什么值得你吞的了，到那时……”

　　到那时，要么被撑爆，要么……吞自己？

　　姬无双没问出口，但雾气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到那时，你会成为比老夫当年更可怕的怪物。”雾气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被天地抹杀，而是成为‘抹杀’本身。吞噬一切，最终连自己也吞噬掉，变成一团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吞噬的……虚无。”

　　虚无。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姬无双心里。他握紧噬魂珠，珠子冰凉，但掌心在冒汗。

　　“所以，要控制。”雾气说，“《万化吞天诀》可以练，噬魂珠可以用，但记住——你是人，不是工具。功法是工具，珠子是工具，力量也是工具。别让工具反过来控制你。”

　　别被力量吞噬本心。

　　这句话，雾气没说出口，但姬无双听懂了。

　　“老夫当年，就是败在这点上。”雾气的声音越来越弱，轮廓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以为吞噬得越多就越强，结果被力量蒙了眼，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变强。等到挚爱背叛、同道围攻时，才幡然醒悟……可惜，晚了。”

　　晚了。

　　一万两千年的镇压，三万丈深渊的囚禁，残魂化作怪物，真灵困守石室——一切都晚了。

　　雾气彻底散开前，最后凝成一道极细的光，像针，刺进姬无双眉心。

　　不是攻击，是馈赠。

　　一段记忆，一段感悟，一段……噬天道人最后、也是最珍贵的“遗产”。

　　姬无双眼前一花。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道人，坐在山巅，对着初升的太阳吐纳。那时道人眼里有光，有对道的向往，有对长生的渴望。后来道人创出《噬天魔经》，修为突飞猛进，眼睛里多了狂傲，多了野心。再后来，《万化吞天诀》大成，道人站在九天之上，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对力量的贪婪。

　　最后，是那道黑光——从挚爱袖中射出的、淬了斩仙刃剧毒的黑光，刺进后心时，道人回头，看见女子温柔的笑，听见那句“为了苍生”。

　　那一刻，道人眼里是什么？

　　不是恨，不是怨，是……茫然。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醒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画面破碎。

　　姬无双回过神来，雾气已经彻底消散。只有那点乳白色的光，还悬在半空，像最后的星火，明灭不定。

　　“老夫这点真灵……也送你吧。”光里传来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炼化它，能帮你稳固魔丹，压制《万化吞天诀》的反噬。但记住——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路，得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光点缓缓飘来，融入姬无双胸口——不是丹田，是心口，心脏的位置。

　　温暖。

　　不是之前吞噬残魂后反哺的那种暖流，是更温柔的、像冬日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暖意从心口蔓延，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暗金色的魔躯，最后汇入丹田，包裹住那颗疯狂旋转、几乎要失控的魔丹。

　　魔丹的旋转慢了下来。

　　表面那些因为吞噬残魂而浮现的、像血管一样凸起的暗红纹路，在暖意的包裹下缓缓平复，重新隐入丹体内部。丹体本身的暗金色泽也变得更加内敛，不再像之前那样张扬、霸道，而是像沉淀过的黄金，厚重，沉稳。

　　《万化吞天诀》的反噬，被暂时压制了。

　　姬无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金色，布满纹路，掌心躺着那颗漆黑的噬魂珠。珠子还在轻轻震动，像在不满，像在催促:继续吞，继续变强。

　　他把珠子握紧，然后，松开。

　　珠子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不再试图控制他，也不再传递贪婪的情绪。像被驯服的野兽，虽然野性还在，但至少……暂时听话了。

　　姬无双抬头，看向肉山融化的方向。

　　那里只剩一滩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但残魂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深渊恢复了寂静，那种粘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也淡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魔物的光，也不是残魂的光，是更纯净的、像玉石一样的温润光泽。

　　那是什么？

　　姬无双皱眉。噬天道人的记忆碎片里，没有关于深渊更深处的记载。或者说，有，但被刻意抹去了——是不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敢让他知道？

　　他迈步，想过去看看。

　　可刚抬起脚，整个深渊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残魂挣扎时那种局部的震动，是更宏大、更剧烈的、像大地翻身一样的震颤。头顶的岩壁在开裂，碎石如雨落下；脚下的地面在塌陷，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就连那些粘稠的黑暗，都在震颤中扭曲、变形，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

　　噬魂珠猛地一震！

　　不是兴奋，是……警惕？甚至，有一丝恐惧？

　　姬无双心头警铃大作。能让噬魂珠恐惧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更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只，不是一百只，是成千上万，亿万双眼睛，在同一个瞬间睁开。每一只眼睛都有山峦那么大，瞳孔是纯粹的、连光都能吞噬的黑色。眼睛们齐刷刷地“看”向姬无双，没有恶意，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冰冷的、像看待蝼蚁一样的……漠然。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深渊最底层、在整个葬仙渊的根基处响起:

　　“噬天的传人……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人声，不是魔音，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像大地的心跳，像星辰的呼吸，像……法则本身在说话。

　　姬无双浑身汗毛倒竖。

　　他握紧噬魂珠，魔丹疯狂运转，暗金色的魔气喷涌而出，在周身凝成一层厚厚的护罩。但没用——那些眼睛的视线像实质的刀子，轻易刺穿护罩，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心里，落在他灵魂最深处。

　　“不用怕。”那声音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吾等……不会杀你。”

　　吾等？

　　不止一个？

　　姬无双喉咙发干，想说话，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噬天的债，还没还清。”声音继续，“你得了他的传承，就要替他还债。至于怎么还……”

　　声音顿了顿，亿万双眼睛同时眨了眨。

　　“等你……能走到吾等面前时，自然知道。”

　　话音落下，震动停止了。

　　眼睛们一只接一只闭上，像从未睁开过。黑暗重新涌来，粘稠，厚重，但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深渊恢复了寂静，只有血池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姬无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心里的噬魂珠已经停止了震动，安静地悬浮着，像耗尽了力气。丹田里的魔丹也沉寂下来，暗金色的光芒内敛，只偶尔闪一下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向自己暗金色的魔躯，看向掌心漆黑的珠子，最后，看向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暖意。

　　噬天道人最后一点真灵，在帮他压制魔功反噬的同时，似乎……也把某个更巨大的麻烦，传给了他。

　　债？

　　什么债？

　　怎么还？

　　疑问像藤蔓，缠绕在心里，越缠越紧。

　　但姬无双没有时间去细想了。因为深渊上方，遥远的、几乎不可感知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灵力波动——

　　是姬家的灵力。

　　有人，下来了。

第44章 噬天道人消散

第44章噬天道人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