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的触须比预想的更快。
姬无双刚踏出三步,粘稠的黑暗便猛地炸开,数十条暗红触须像毒蛇出洞,从四面八方袭来。触须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都在一张一合,露出底下细密的、螺旋状的利齿。齿尖滴着粘液,落在岩石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快,且狠。
没有试探,没有停顿,一出手就是杀招。触须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那是纯粹的能量压缩到极致产生的异象。
姬无双瞳孔骤缩。
躲不开。触须太多,封死了所有角度,速度快到魔躯都来不及反应。他能做的,只有硬抗。
暗金色魔气从全身毛孔喷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盾牌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纹路,像呼吸般明灭——是《万化吞天诀》自发运转,将吞噬来的稀薄魔气转化为防御。
“噗噗噗噗——!”
触须撞上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条,盾牌裂纹;第二条,裂纹扩大;第三条,盾牌崩碎!暗金色魔气四散飞溅,像炸开的烟花。剩余触须毫不停顿,直刺姬无双面门、胸口、丹田!
要死。
这个念头刚闪过,丹田里的魔丹忽然一震。
不是自主震颤,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像心脏跳动,像血脉呼应,像沉睡的东西被外界的恶意惊醒。暗金色的丹体表面,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痕再次浮现,但这次不是破损,而是某种……蜕变?
裂痕在发光。
不是魔丹的暗金光泽,是更幽邃、更纯粹的黑色光芒,像把整个深渊的黑暗浓缩到了极致,然后从内部迸发出来。光芒顺着裂痕流淌,蔓延,最后在魔丹正中央汇聚,凝成一点极致的黑。
那点黑,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像蜗牛爬行。但随着旋转,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从魔丹深处传来——不是吸收魔气那种温和的吞噬,是蛮横的、不讲理的、连光线都要拽进去的恐怖吸力!
姬无双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生机、甚至刚刚稳固的神魂,都在被那点黑疯狂抽取!速度之快,力度之猛,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
“这是……什么?!”他惊骇内视。
没人回答。
但残魂的触须,在即将刺中他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不,不是顿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空中。数十条暗红触须,每一条都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尖端距离姬无双的皮肤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然后,那点黑从魔丹里“浮”了出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浮出,是某种空间层面的“显化”。它脱离了魔丹,脱离了丹田,悬在姬无双身前三尺的虚空,缓缓旋转。
这时姬无双才看清,那不是“点”,是一颗珠子。
鸽卵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最上等的墨玉,却又比墨玉深邃万倍。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射,只会被吞噬,像投入无底洞,连个涟漪都不会有。珠子内部,隐约能看到点点星光——不,不是星光,是星辰湮灭时最后的光辉,被永恒定格在了珠子深处。
噬魂珠。
这个名字凭空出现在姬无双脑海里,带着噬天道人记忆碎片里最后的烙印——不是功法,不是传承,是他当年炼制本命魔器时,截取的一缕“湮灭”法则。
法则无形,但噬天道人硬生生把它炼成了形,封在这颗珠子里。珠子与《万化吞天诀》同源,功法越深,珠子威能越大。但催动珠子,需要付出代价——吞噬,无差别的吞噬。吞噬敌人的魂力,也吞噬自己的生机。
是底牌,也是催命符。
噬魂珠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那股恐怖的吸力就强一分。固定触须的无形墙壁开始向内收缩,像一张巨口,要把触须连同后面的残魂一起吞进去。
残魂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识海。姬无双闷哼一声,七窍再次渗血——这次是纯粹的金色,是九阳本源被震荡出来的精血。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颗珠子,用尽全部意志去“沟通”。
沟通很艰难。
珠子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只凭本能吞噬,根本不理会他这个“主人”的指令。吸力在增强,触须开始扭曲、变形,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一点点往珠子里拖。暗红的粘液从触须表面渗出,滴落,还没落地就被吸力扯成细丝,吞进珠子深处。
珠子里的“星光”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亮了。那些星辰湮灭的光辉,在吞噬了残魂的力量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活性?
姬无双心头猛跳。
他想起《万化吞天诀》总纲里那句:“吞天噬地,化育万有;夺其造化,以为己用。”吞噬不是目的,消化和转化才是。噬魂珠吞噬残魂的力量,转化成某种更精纯的能量,反过来滋养珠子本身——甚至,反哺主人?
这个念头刚起,珠子忽然一震。
一股暖流从珠子内部涌出,顺着吸力反向传递,流进姬无双的身体。不是魔气,不是灵气,是某种更本质的、像生命本源一样的东西。暖流过处,暗金色的魔躯像干涸的土地遇上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雀跃,在疯狂吸收。
魔丹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金色变得更加深邃、凝实。刚刚被抽取的生机迅速补回,甚至比之前更旺盛。连神魂的震荡都平息了,识海稳固得像磐石。
而残魂,在嘶鸣。
触须被一点点拖进珠子,每进去一寸,残魂的气息就弱一分。那座“肉山”在颤抖,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流出黑色的血泪,血泪滴进下方粘稠的液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它想挣脱,想收回触须,可那股吸力太霸道了,像命运的绞索,越挣扎,勒得越紧。
姬无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颗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的珠子,看着残魂徒劳的挣扎,忽然明白了噬天道人当年为什么会被天地抹杀。
这等魔器,这等功法,已经不是在挑战天道了,是在践踏,是在侮辱。把天地万物当成养分,把星辰宇宙当成食物,把法则大道当成玩物——天道不抹你抹谁?
可那又怎样?
姬无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狰狞的笑。
天道不容,那就连天道一起吞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控制珠子,珠子根本不听他的——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对着残魂,对着那座肉山,对着那成千上万只流血的眼睛。
“来。”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让我看看,你这活了万年的残魂,有多少‘养分’。”
话音落下,噬魂珠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吸力暴涨十倍!固定触须的无形墙壁猛地收缩,像巨兽合拢嘴巴。“噗嗤——!”数十条触须齐根断裂,暗红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还没溅开就被吸力扯成细流,源源不断灌进珠子。
珠子里的“星光”大盛!
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的星辰光辉被点亮,像漆黑的夜空里,一颗接一颗亮起的星辰。每亮一颗,珠子的吸力就强一分,暖流反哺的量就多一分。
残魂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整个深渊都在震动,粘稠的黑暗像煮沸的开水,疯狂翻涌。肉山表面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爆开,黑色血泪汇成溪流,又汇成江河,最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它在缩小,在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从山峦大小缩成房屋大小,再缩成……
就在肉山即将被彻底吞噬时,异变陡生!
肉山最中央,那颗最大的、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不是暗红,是纯粹的黑,比噬魂珠还要黑,黑得像把整个宇宙的黑暗都浓缩了进去。眼睛睁开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不,不是静止,是某种更诡异的“凝滞”。噬魂珠的旋转慢了,吸力弱了,连珠子里的星光都黯淡了一瞬。
然后,从那颗眼睛里,射出一道黑光。
黑光很细,只有发丝粗细,却凝实得像实体。它无视了空间,无视了时间,无视了噬魂珠的吸力,笔直地、缓慢地、坚定地射向姬无双的眉心。
姬无双浑身汗毛倒竖——如果魔躯还有汗毛的话。
那是……死亡的气息。
比葬仙渊更深邃,比魔虫更阴冷,比残魂更古老。黑光所过之处,连黑暗本身都在“湮灭”,不是被吞噬,是更彻底的、从存在层面被抹除。
躲不开。
也挡不住。
姬无双能做的,只有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黑光一寸寸逼近,看着它刺破虚空,看着它即将洞穿自己的眉心——
噬魂珠,动了。
不是旋转,不是吞噬,是“跳”。
像有生命一样,珠子从虚空里跳出来,挡在黑光前。然后,珠体表面裂开一道缝——不是破损,是像嘴巴一样张开,一口,把黑光吞了进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咬碎了糖果。
珠子合拢,继续旋转。里面的星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在消化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珠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金色的液体——是珠子的“血”。
它受伤了。
但黑光,消失了。
被吞了,被消化了,被转化成了某种更温顺的能量,反哺回姬无双体内。
暖流再次涌来,比之前强烈百倍!姬无双浑身一震,魔丹疯狂旋转,暗金色的光芒从全身毛孔喷涌而出,照亮了方圆十丈的黑暗。光芒所及之处,粘稠的液体蒸发,残魂的嘶鸣减弱,连那座干瘪的肉山都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滴答答往下淌。
残魂,败了。
不是战败,是被“吃”掉了。
姬无双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感受着魔丹的雀跃,感受着噬魂珠的满足。珠子缓缓飘回来,悬在他掌心上方,依旧漆黑,依旧深邃,但多了一丝灵性,像吃饱了的猫,慵懒地旋转着。
他握住珠子。
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万年寒冰。但冰层底下,是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第一个。”他低声说,声音在深渊里回荡,像某种宣告。
然后,他抬头,看向深渊更深处。
那里,还有更多“养分”。
噬魂珠轻轻一震,似在回应。
暗金色的光芒在姬无双身后凝成虚影,这次不再是噬天道人,而是他自己的轮廓——挺拔,冰冷,眼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