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双站在原地，像一尊暗金色的雕塑。

　　深渊的震颤已经平息，那些巨大的眼睛也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掌心噬魂珠冰凉的触感，心口残留的暖意，还有丹田里那颗缓缓旋转的魔丹，都在提醒他——不是幻觉。

　　债。

　　噬天道人欠下的债，现在落在了他头上。

　　怎么还？什么时候还？那些眼睛的主人是谁？这些问题像毒蛇，盘踞在脑海里，吐着信子。可他没时间细想了，因为深渊上方传来的灵力波动，正在迅速接近。

　　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灵力的特质——姬家《九阳真经》修炼出的至阳之气，像黑暗里的火炬，明显得刺眼。陌生的是……来者的修为。不是元婴，不是金丹，是筑基，而且气息虚浮，明显是刚筑基不久、根基都不稳的弟子。

　　姬家派筑基弟子下葬仙渊？

　　送死也不是这个送法。

　　除非……不是派下来的，是自己溜下来的。而且溜下来的不止一个，是三股不同的灵力波动，彼此间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在互相戒备，又像在合作探路。

　　姬无双眯起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魔化后新生的左眼纯黑无瞳，右眼虽然保留了原本的轮廓，但瞳孔深处也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看东西时总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他“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

　　暗金色的视野里，世界变得不同。魔气像黑色的雾气，在深渊里缓缓流淌，粘稠而厚重。而姬家弟子的灵力，像三道淡金色的细线，从上方垂下来，在黑色的雾气里格外显眼。细线很弱，时断时续，显然在抵抗魔气侵蚀的同时，还在艰难地寻找方向。

　　是来找他的？

　　不可能。坠渊那天，黑袍老者和青袍老者亲眼看见他被扔进深渊，那种伤势，那种高度，没人会认为他还活着。就算有万一的希望，也该派元婴长老下来，而不是三个筑基弟子。

　　那就是有别的事。

　　姬无双心念电转。葬仙渊底下除了噬天残魂，还有什么值得姬家惦记的？灵脉？天材地宝？还是……深渊更深处那些“眼睛”？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

　　现在的他，人不人鬼不鬼。暗金色的魔躯，纯黑的左眼，还有掌心里那颗一看就不是正道的噬魂珠——被姬家人看见，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魔物，就地格杀。

　　得躲起来。

　　可躲哪儿？深渊底部一马平川，除了那滩正在凝固的残魂血池，就只有嶙峋的怪石。怪石挡不住视线，更挡不住神识探查。

　　或者……主动出击，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解决掉？

　　这个念头刚起，噬魂珠就轻轻一震，传递出贪婪的渴望。三个筑基弟子，虽然修为低微，但灵力纯净，对刚吞噬了残魂、急需稳固境界的珠子来说，是不错的“点心”。

　　姬无双低头，看着掌心里漆黑的珠子。珠子表面，那些星辰湮灭的光辉缓缓流转，像饥饿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魔躯不需要呼吸，这只是习惯性动作——压下珠子传来的渴望。

　　不行。

　　不是心软，是理智。杀了这三个，上面还会派更多下来。而且一旦动手，灵力波动必然暴露位置，到时候来的可能就不是筑基弟子了。

　　得想别的办法。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残魂血池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停止沸腾，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冷却的岩浆。血池中央，那颗最大的眼睛爆开后留下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

　　有了。

　　姬无双走到血池边，蹲下身——魔化后的躯体做这个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伸出暗金色的手，探入血池。液体冰冷粘稠，带着浓重的腥气和怨念，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反而有种亲切感。

　　《万化吞天诀》自发运转。

　　不是主动催动，是魔丹感应到浓郁的魔气，像饿狼嗅到血腥味，开始自主**。暗金色的魔气从毛孔渗出，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扎进血池，疯狂抽取里面的魔气和残魂碎片。

　　速度很快。

　　血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液体变得稀薄，颜色从暗红变成淡红，最后变成浑浊的灰白。而姬无双身上的暗金色泽，则变得更加深邃，魔丹旋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丹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但还不够。

　　血池里的魔气太稀薄，残魂碎片也太零散，对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想要彻底隐藏气息，避开姬家人的探查，至少需要把魔功推到第一层中期，让魔气内敛，收放自如。

　　那就……试试吧。

　　姬无双盘膝坐下——魔躯盘膝的动作很别扭，但勉强能做到。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看向那颗暗金色的魔丹。

　　魔丹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一次魔气。**的节奏很慢，像刚学会呼吸的婴儿，浅而急促。这是《万化吞天诀》第一层初期的特征:魔丹初成，**无力，只能被动吸收周围稀薄的魔气。

　　要突破到中期，需要主动运转功法，强行吸纳更多魔气，压缩、提纯，直到魔丹饱和，产生质变。

　　很危险。

　　噬天道人的记忆碎片里有警告:第一层突破时，魔气灌体的痛苦堪比凌迟，且一旦失控，魔丹爆裂，魂飞魄散。但姬无双没得选。

　　他定了定神，开始按照功法记载的路线，引导魔气。

　　起初很顺利。

　　残魂血池里残留的魔气被吸引过来，像黑色的溪流，顺着毛孔涌入体内。冰冷，粘稠，带着浓郁的怨念和死气，但《万化吞天诀》来者不拒，统统吞下，炼化成精纯的暗金色能量，注入魔丹。

　　魔丹的旋转速度开始加快。

　　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快，像被抽打的陀螺。丹体表面的血管状纹路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微微鼓动，像真正的心脏在搏动。

　　痛苦也随之而来。

　　魔气入体的过程，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经脉，又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冷，痛，麻，痒，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本就脆弱的意识。姬无双咬紧牙关——魔化后的牙齿尖锐，咬合力惊人，牙根都渗出了血丝。

　　但他没停。

　　不能停。

　　血池里的魔气很快被吸干，池水变成一滩浑浊的灰白泥浆。而深渊里的魔气，开始自发涌来。

　　起初是涓涓细流，然后是潺潺小溪，最后变成汹涌的江河。黑色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姬无双头顶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垂下黑色的龙卷，灌入他天灵盖。

　　“呃啊——！”

　　姬无双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是胀——魔气太多，太猛，魔丹来不及炼化，经脉来不及容纳，身体像吹胀的气球，随时会炸开。

　　皮肤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发亮，像烧红的烙铁，透出暗红的光。纹路下的肌肉在痉挛，骨头在呻吟，连新生的左眼都在剧痛中渗出黑色的血泪。

　　要失控了。

　　姬无双能感觉到，魔丹的旋转已经快到极限，丹体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再这样下去，不用姬家人下来，他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口那点乳白色的暖意，忽然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滋养，是更直接的干预。暖意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丹田，轻轻按在魔丹上。

　　旋转，骤然减慢。

　　不是停止，是被强行压制，从疯狂的陀螺变成平稳旋转的磨盘。涌来的魔气也被这只“手”梳理、分流，一部分继续注入魔丹，一部分散入四肢百骸，强化魔躯，还有一部分……被引导向噬魂珠。

　　珠子来者不拒，像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多余的魔气。珠子表面的星辰光辉再次亮起，一颗，两颗，三颗……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恢复。

　　压力骤减。

　　姬无双喘过一口气，抓紧时间，全力运转功法。魔丹在暖意的辅助下，平稳而高效地炼化魔气，暗金色的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表面的裂纹也缓缓愈合。

　　一炷香后，魔气漩涡渐渐消散。

　　姬无双睁开眼。

　　暗金色的瞳孔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又迅速隐去。他缓缓站起，魔躯表面的纹路不再发亮，而是内敛成暗沉的色泽，像冷却的熔岩。魔气不再外泄，而是完美地收束在体内，只有仔细感知，才能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力量。

　　《万化吞天诀》，第一层，中期。

　　成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暗金色的皮肤下，魔气如江河奔流，但外表看去，和普通的铜像没什么区别——如果不计较那诡异的色泽和纹路的话。

　　应该……能瞒过去吧？

　　姬无双抬头，看向上方。那三道淡金色的灵力细线，已经降到不足百丈的距离，而且方向明确，正是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来。

　　躲不掉了。

　　那就……会会他们。

　　他心念一动，魔气涌出，在体表凝成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斗篷很宽大，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至于左眼的纯黑和右眼的暗金，他用魔气在眼球表面凝成一层薄膜，伪装成普通的深褐色。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一块巨岩后，盘膝坐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呼吸收敛，心跳停止，魔气内敛。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深渊底部重伤垂死、勉强用秘法吊命的姬家弟子。

　　虽然破绽百出，但……足够了。

　　因为那三个筑基弟子，已经落地了。

第45章 魔功初试

第45章魔功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