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雾,是药味的。
不是苦药,是邢小夭的错觉——路边全是草药铺、艾灸馆、凉茶摊,空气里飘着当归黄芪的甘苦。刑天在意识海里沉默已久,自从昆仑给出那段记忆,他像被抽走了什么,话少了,点评少了,连"成何体统"都懒得说。
"您怎么了?"邢小夭在心里问。
"吾……吾在想一件事。"
"什么?"
"吾想不起,吾之上司,是炎帝还是黄帝。"刑天的声音带着困惑,"史书说炎帝,吾之记忆说黄帝,但吾之记忆……已被吾给出去了。"
邢小夭手指一紧。
陆知衍正在开车,察觉她的异样:"怎么了?"
"他说,"她轻声说,"他开始忘了。忘了自己是谁的臣,忘了自己为何而战。"
陆知衍沉默,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帮他记。我们记得,告诉他。"
"若有一天,"邢小夭说,"我们也忘了呢?"
"写下来。"陆知衍说,"刻下来。纹在身上。总有一个办法,让记忆留下来。"
炎炎从胎记里探出头,小辫子蔫蔫的:"战神……你会忘了我吗?"
"吾……吾不知。"刑天说,"但吾记得,昆仑的烤羊,很香。峨眉的豆腐,很嫩。常羊山的山鸡,有山胡椒的味道。"
"那是我烤的!"
"吾记得。"刑天说,声音轻下去,"吾记得,是炎炎烤的。这就够了。"
炎帝旧臣住在终南山深处。
不是人,是一棵老茶树,树龄三千年,根须下埋着第四片息壤——赤土,炎帝之血所化,可镇南方火气。
"战神来了。"老茶树开口,声音像风吹过树叶,"但战神不记得我了。"
"您认识他?"
"认识。"老茶树说,"涿鹿之前,他曾在我树下饮茶。他说,茶苦,但苦后有甘,像人生,像战争,像……"
"像什么?"
"像他即将做的事。"老茶树顿了顿,"他说,他要去做一件,让所有人都苦,但后人会甘的事。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止戈'。"
刑天在意识海里剧烈波动:"吾……吾说过这话?"
"说过。但你不记得了。"老茶树说,"你给出了太多记忆。再给出这片赤土,你就会忘了'止戈',忘了为何而战,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
邢小夭握紧拳头:"那不给呢?"
"不给,"老茶树的叶子沙沙响,"就得不到赤土。四片不全,五色不聚,常羊山的封印会松,战魂会躁,你会……"
"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他。"老茶树说,"变成史书上的那个刑天。盲目,愤怒,只知道战,不知道为何而战。"
刑天沉默。
良久,他说:"吾给。但吾有一个请求。"
"说。"
"请让吾,在给出之前,再饮一次茶。在您树下,像三千年前那样。"
老茶树静止了,像被这句话冻住。然后,它的根须从土里拔出,化作一双苍老的手,开始煮茶。
山泉水,老茶叶,炭火温煮。动作很慢,像某种仪式,像某种告别。
刑天通过邢小夭的嘴,饮下那杯茶。
苦。极苦。像战争,像离别,像所有不得不做的事。
然后,甘。像回忆,像温暖,像所有值得记住的人。
"吾记起来了。"刑天说,声音颤抖,"吾之上司,是炎帝。吾之挚友,是蚩尤。吾之战,初为炎帝,后为蚩尤,终为……"
"终为什么?"
"终为,"他顿了顿,"终为,吾看见凡人饮茶,说'苦后有甘',吾想,让他们,让他们的后人,永远有茶可饮,有甘可尝。"
"这就是止戈?"
"这就是止戈。"刑天说,"不是不战,是战到最后,让后人不必再战。"
他闭上眼睛,将这段记忆,化作金光,从邢小夭眉心飘出。
老茶树张口,吞下。
"够换四片赤土。"它说,"但你只剩最后一段记忆了。再给,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你是谁。"
刑天笑,那种低沉的、像古钟被敲响的笑声:"无妨。吾会创造新的记忆。与火灵,与凡人,与……"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与茶。"
赤土飘出,与金、黑、白相融,四色旋转,像某种即将完成的预言。
但刑天,真的开始忘了。
他忘了炎帝的名字,忘了蚩尤的脸,忘了涿鹿的风沙。但他记得,昆仑的烤羊,峨眉的豆腐,常羊山的山鸡,终南山的茶。
记得,炎炎烤的,陆知衍学的,邢小夭吃的。
记得,要开一间店,叫"刑天烧烤",总店在常羊山,分店在昆仑、峨眉、终南、淄博。
记得,"天下和羹",与所有后裔,共烹一锅。
"这就够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吾之战神,不以记忆为傲,以……"
"以什么?"
"以烤羊为傲。"
邢小夭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
陆知衍握紧她的手,在终南山的雾里,在药香的苦甘里,在遗忘与记得的边界里。
还有最后一片息壤。还有最后的记忆。还有最后的,"天下和羹"。
但此刻,茶还温着,人还在,火还烧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