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茶还温着,但邢小夭已经等不及了。
"最后一片息壤,"她在回程的车上翻着手机,"黄土,中央之土,黄帝之土。网上说……"
"网上说在黄土高原?"陆知衍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笑。
"网上说在'心中'。"邢小夭皱眉,"这是什么谜语?"
刑天在意识海里轻笑,那种声音已经越来越轻:"中央土,不在四方,在……"
"在什么?"
"在吾之记忆。最后一段记忆。"刑天顿了顿,"但吾已不记得,那记忆是什么。"
炎炎从胎记里钻出来,小辫子翘得老高:"我知道!是'和'!黄帝说,中央土,和四方!"
"和?"
"和羹!"炎炎手舞足蹈,"金木水火土,五味调和!战神,我们不需要找黄土,我们可以做黄土!"
车猛地刹住。
陆知衍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是说……'天下和羹'?"
"对!"炎炎的火焰蹿起半尺高,"五色土已经齐了四色,加上我们——把这些煮在一起,加上战神的最后一段记忆,加上我的火,加上你们!"
"加上什么?"
"加上你们!"炎炎指向邢小夭和陆知衍,"黄帝说,中央土,是'人'!是凡人!是……"
"是吃的人。"刑天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震颤,"是共食之人。是'吾等'。"
---
常羊山,月升时分。
陆知衍架起了那口铸铁锅,四片息壤在月光下悬浮,金黑赤白,像四个迷失的星子。
炎炎已经迫不及待。她的火焰从胎记里涌出,带着四色的光——金的锐,黑的沉,白的净,赤的烈。
"快点快点,"她催促,"月升时分,归墟之井会开,我们可以借它的力!"
"别急,"刑天说,"烹饪需……"
"我知道需时!但归墟之井只开三息!"炎炎的火焰蹿得更高,"战神,你忘了太多,你不懂!这是唯一的机会!"
刑天沉默。
他确实忘了太多。忘了炎帝的样貌,忘了蚩尤的笑声,忘了自己为何而战。但他记得,昆仑的烤羊要慢火,峨眉的豆腐要轻推,终南的茶要温煮。
"炎炎,"他说,"慢。"
"不能慢!"
"慢。"
但炎炎已经等不及了。她的火焰猛地包裹住铁锅,四片息壤被强行压入,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不是食材的声音,是大地在抗议。
"炎炎!停下!"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邢小夭感觉意识海在震颤。刑天的存在,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存在,突然变得稀薄。她"看"见他在被拉扯,被炎炎的急躁,被归墟之井的引力,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
"陆知衍!"她尖叫,"拦住她!"
陆知衍扑向铁锅,却被热浪掀翻。他看见邢小夭的眼睛——不,是刑天的眼睛,那双古潭般的眼睛,正在变得空洞。
"吾……"刑天的声音从邢小夭嘴里发出,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吾之记忆……在被抽取……"
"这就是办法!"炎炎狂喜,"战神,给出最后一段记忆,黄土就会出现!然后我们就完整了!"
"不……"刑天挣扎,"这不是……给出……这是……掠夺……"
但已经晚了。
归墟之井在月光下开启,不是他们召唤的,是被炎炎的急躁、被四色息壤的冲突、被刑天残魂的震颤逆召而来的。
井口不是向上,是向下。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锅中爆发。邢小夭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裂——不,不是她,是他们。刑天、炎炎,两个存在被强行扯向那个漩涡。
"炎炎!停下!你会害死他!"
"不会的!"炎炎哭了,火焰里混着泪水,"我只是想……只是想快点……快点让他完整……"
"他不想要完整!"邢小夭尖叫,"他想要留下!他想和我们一起吃烧烤!"
炎炎僵住。
她回头,看向邢小夭,看向陆知衍,看向这个有火锅、有烤羊、有"吾等"的世界。
然后她看向刑天。
刑天正在下沉,被归墟之井的引力拖向深处。他的身形在消散,像墨滴入水,像雪落入火。
但他的眼睛,那双古潭般的眼睛,看向炎炎,看向邢小夭,看向陆知衍。
不甘。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不甘。是还没吃够的烤羊,是还没开成的"刑天烧烤",是还没实现的"天下和羹"。
是不想走。
"战神……"炎炎的声音轻下去。
"走。"刑天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留下。替吾……吃。"
"不。"
炎炎笑了,那种稚嫩的、带着火焰温度的笑。
"我要跟着你。"
她的火焰猛地收缩,不是熄灭,是凝聚。她化作一道流光,追随着刑天,一起沉入归墟之井的深处。
"炎炎!"
邢小夭伸手,抓向意识海。
空了。
没有低沉的笑声,没有"成何体统",没有"吾之战神,以烤羊为傲"。
没有炎炎的叽叽喳喳,没有"我知道",没有小辫子翘得老高。
只有一片死寂。
像古战场上的雪,覆盖了所有声音。像从未有人存在过。
"刑天?"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炎炎?"
没有回应。
她试图感受胎记的温度——凉的。试图呼唤老茶树——没有声音。试图感应四片息壤——它们散落在地,像普通的石头,不再发光。
联系断了。
与刑天的联系,与炎炎的联系,与昆仑的、峨眉的、终南的、常羊山的……所有上古神界的联系,荡然无存。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站在普通的山上,面对一口裂开的铁锅。
"小夭?"陆知衍的声音在发抖。
她转头看他。他的掌心焦黑,是刚才抓铁锅留下的伤。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全是茫然。
"他们……走了?"他问。
邢小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只是睡着了",想说"我们会叫醒他们",想说"他们还在"。
但她感觉不到。
意识海里空空荡荡,像一座被搬空的房子,连回声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终南山的雾,"我感觉不到他们了。任何……都感觉不到。"
陆知衍跪倒在地,不是受伤,是某种支撑他的东西突然抽走了。
他看向那口裂开的铁锅,四片息壤散落在周围,像普通的石头。他看向自己的手,焦黑的伤口,却没有火焰来治愈了。
"为什么?"他问,不是问邢小夭,是问这山,这月,这口锅,"我们只是想……一起吃饭……"
山风穿过,带着山胡椒的味道。
没有人回答。
没有神,没有灵,没有战魂,没有火灵。
只有两个凡人,站在常羊山上,面对一口裂开的锅,和满地的石头。
---
他们下了山。
没有目的,只是走。陆知衍开车,邢小夭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一片铁锅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她也不觉得疼。
"回北京吧。"陆知衍说,声音沙哑。
"嗯。"
"去找苏晚。"他说,"研究所……她可能有办法。或者知道……发生了什么。"
邢小夭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夜色像墨,像刑天消散前的身形。她试图在记忆里寻找他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正在变得模糊——"成何体统"是什么语气?"吾之战神,以烤羊为傲"是笑着说的吗?
她已经开始遗忘。
"陆知衍,"她突然说,"刑天说过的话,你能复述多少?"
陆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
他也记不全了。
那些曾以为会永远记住的话,那些曾以为刻进骨头里的声音,正在像沙一样从指缝流走。
"写下来。"邢小夭说,"趁我们还记得。写下来。刻下来。纹在身上。"
"好。"
"然后去找苏晚。"她看向窗外,北京的方向,"问她,怎么找回他们。不是找回记忆,是找回……"
她顿住。
找回什么?刑天?炎炎?还是那个有他们在的、吵闹的、温暖的、有火锅香的世界?
"找回'吾等'。"她说,声音轻下去,"她一定知道,'吾等'是什么意思。一定知道,怎么让'吾等'……重新完整。"
车驶向北京。
常羊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四片息壤被留在那里,像四块普通的石头。
而在某个深处,某个邢小夭再也感应不到的地方,刑天和炎炎正在下沉。
刑天的不甘,像一根刺,扎在虚空中。
炎炎的追随,像一团火,照亮黑暗。
但他们都不在了。
不在意识海,不在常羊山,不在任何能被凡人感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