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野人谷,向南而行,山势愈发险恶。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绞杀着枯死的树干,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不时有深不见底的陷坑被枯叶掩盖。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腥味——与野狗岭的阴煞之气有些相似,却又多了一种原始的、蛮荒的野性。
这便是“落魂坡”的外围。据说早年曾有山民在此迷失,数日后被寻回,却已神智全失,终日喃喃“有东西在雾里招手”,不久便疯癫而死,故此得名。近年来“山瘴”之说愈传愈烈,更是少有人敢深入。
苏清与慧明和尚一前一后,在几乎没有路径的密林中穿行。两人皆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步履轻捷,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慧明和尚手持那串重新串好的乌沉念珠,佛力内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苏清则左手扣着几枚三角铁片,右手虚按腰间刀柄,体内灵力与紫金贵气缓缓流转,雷火之气蓄而不发。
按照兽皮地图和“天工阁”提供的信息,他们需要先穿越这片被称为“迷魂林”的原始森林,才能抵达“落魂坡”的核心区域——“鬼哭涧”的外围。
林中寂静得可怕。除了他们自己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惊起的飞鸟,几乎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音。连虫鸣都稀少得很,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对这片土地抱有本能的恐惧。
“大师,可有感应到此地阴煞的源头?”苏清低声问道。她的神识受到密林和某种无形力场的压制,只能延伸出周身数丈,感应模糊。
慧明和尚眉头微蹙,捻动念珠:“此地气息混杂,地脉紊乱,阴煞之气并非如野狗岭那般集中喷涌,而是丝丝缕缕,从地底、从腐殖中、甚至从某些古树内部渗透出来,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其核心。更麻烦的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瘴疠之气,与阴煞结合,能乱人神智,蚀人气血。苏施主需紧守灵台,勿要轻易吸入过多。”
苏清点头,默默运转紫金贵气,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防护,同时以内息之法减缓呼吸频率。紫金贵气对这类负面能量有天然的净化与抵御之效,让她感觉好受了许多。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木越发高大密集,光线昏暗如同黄昏。浓雾不知从何处升起,丝丝缕缕,缠绕在树干枝叶之间,让能见度进一步降低。雾气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灰绿色,透着一股不祥。
“小心,雾起来了。”慧明和尚提醒道,手中念珠光芒微闪,一圈淡金色的佛光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将两人周围数尺范围内的灰雾稍稍逼退、净化。
然而,这佛光似乎刺激到了雾气中的某些东西。灰绿色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旋转,隐隐发出一种极其低微的、如同无数人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试图钻入佛光笼罩的范围。
苏清心中警觉大作。这雾气有古怪!不仅能遮蔽视线,似乎还蕴含着微弱的精神干扰,甚至可能藏有更危险的东西。
“跟紧我,莫要走散。”慧明和尚沉声道,脚下步伐加快,试图尽快穿过这片浓雾区。
两人在灰绿色的浓雾中疾行。雾气越来越浓,佛光笼罩的范围被压缩到仅能护住两人身形。那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夹杂着模糊的哭泣、狞笑和呼唤,不断试图钻入脑海。
“来……过来……”
“留下……陪我……”
“痛苦吗?解脱吧……”
苏清紧守心神,紫金贵气在灵台处光芒微放,将这些杂音和诱惑隔绝在外。慧明和尚口中低声念诵《心经》,梵音如清泉,涤荡着周遭的邪氛。
又前行了百十步,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似乎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影影绰绰,似乎立着些什么东西。
“前面有东西。”苏清低声道,示意慧明停下。
两人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佛光勉强驱散一些雾气,空地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只见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座低矮的、歪歪斜斜的……石碑?不,更像是经过粗糙打磨的天然石柱,高约半人到一人不等,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苔藓。石柱的排列看似杂乱,但若仔细观察,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残缺的、扭曲的图案。
而在这些石柱之间,以及周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腐朽的棺木碎片、锈蚀的兵器残骸、颜色暗沉、似乎是人骨的东西,甚至还有几个早已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是纸人纸马轮廓的残骸。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在这里变得格外浓郁。
“是……古战场?还是乱葬岗?”苏清蹙眉。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兆头。此地煞气之重,远超刚才的密林。
慧明和尚目光扫过那些石柱和地上的残骸,脸色凝重:“恐怕都不是。你看这些石柱的排列,虽残缺,但隐约有阵法痕迹,非天然形成。还有这些纸人纸马……非寻常丧葬所用。此地更像是一处……被人为布置过、却又废弃已久的邪祭场所。年代恐怕相当久远了。”
他走到一根相对完整的石柱前,拂去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刻痕。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些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其中几个符号的边缘,苏清隐约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残留,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些符号……与‘幽冥道’所用颇有相似,但更加古老原始。”慧明和尚仔细辨认着,“难道‘幽冥道’的先辈,很早以前就在此活动过?还是说,此地本就是一处天然邪地,被不同时代的邪修先后利用?”
这个发现让两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如果“落魂坡”的邪异并非近年才形成,而是有着更深的历史渊源,那么“鬼哭涧”深处隐藏的秘密,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惊人。
“此地不宜久留,煞气太重,久居必生幻觉,甚至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慧明和尚道,“我们尽快……”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空地边缘,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密集而急促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落叶上快速爬行!紧接着,几道矮小、佝偻、动作却异常迅捷的黑色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雾气中窜出,嘶叫着扑向两人!
是尸傀!而且是已经腐朽不堪、衣衫褴褛、露着森森白骨,但眼窝中跳动着惨绿鬼火的古老尸傀!看其服饰和腐朽程度,恐怕已有些年头,并非近年新炼。
这些尸傀动作僵硬却迅猛,手指乌黑尖利,带着浓烈的尸毒和怨气,从不同方向扑来,封死了两人的退路!
“妖孽,安敢放肆!”慧明和尚怒喝一声,手中念珠再次掷出!这一次,念珠并未分散,而是首尾相连,化作一道金光闪闪的佛鞭,带着破邪梵音,横扫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
“啪啪!”
佛鞭抽在尸傀身上,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朽木,爆出两团火光!那两具尸傀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动作顿时迟缓,但竟然没有立刻倒下,依旧张牙舞爪地扑来,只是身上的惨绿鬼火黯淡了许多。
好硬的骨头!这些陈年尸傀,被此地煞气滋养,远比普通行尸厉害!
与此同时,另外三具尸傀已经扑到了苏清近前!腥风扑面,恶臭扑鼻。
苏清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右手早已出鞘的小刀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削向一具尸傀抓来的手腕!同时,左手屈指连弹,三枚浸染了她自身雷火气息的三角铁片,如同三道乌光,分射另外两具尸傀的眼窝和咽喉!
“嗤啦!”“噗噗!”
小刀斩在尸傀手腕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竟然只切入寸许便被卡住!这尸傀的骨骼,简直硬如铁石!而那三枚铁片,虽然射中了目标,但除了在眼窝和咽喉处打出几个小洞,冒出些黑气,竟未能彻底击溃其行动力!
这些尸傀的防御,远超预期!而且它们似乎没有痛觉,不畏创伤,只知疯狂攻击。
苏清心中微凛,知道寻常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她身形急退,避开几具尸傀的合围,同时心念急转,体内灵力疯狂涌向左手掌心,紫金贵气亦随之调动。
不能再用消耗巨大的“紫莲雷火印”,必须用更高效、更节省的方式。
她想到之前“贵气化形”凝聚“紫莲镇心印”的过程。心印主镇守、净化,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但攻击性不足。能否将其稍作改变,增加攻击性?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将凝聚于左掌的灵力与紫金贵气,不再勾勒复杂的莲花,而是极力压缩、凝练,化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却光芒内蕴、边缘锋锐的紫金色莲瓣虚影!然后,以神识锁定最近一具尸傀眉心(那里是操控尸傀的阴煞核心之一),屈指一弹!
“去!”
紫金色莲瓣虚影破空而出,速度奇快,无声无息,精准地没入那具尸傀眉心!
尸傀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滞,眉心处,一点紫金光晕爆开!紧接着,道道细密的紫金色裂纹,以眉心为中心,瞬间蔓延至尸傀全身!
“噗……”
如同装满灰尘的破布袋被戳破,那具尸傀僵立原地,一动不动,随即,整个身体如同沙雕般崩塌、溃散,化为一地灰黑色的粉末,连那惨绿的鬼火也彻底熄灭。
有效!以紫金贵气的“镇邪”、“破煞”本质为核心,高度凝练,形成具有穿透和湮灭特性的攻击,对这类阴煞核心凝聚的邪物,效果奇佳!而且消耗远比动用雷火之气要小!
苏清精神一振,依法炮制,又是两枚紫金莲瓣虚影射出,精准命中另外两具扑近的尸傀眉心。两具尸傀同样僵立、崩散、化灰。
而慧明和尚那边,也终于以佛鞭连续抽打,配合佛门真言,将剩下的两具尸傀彻底净化、击碎。
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空地上多了几滩灰烬,雾气似乎也被战斗余波冲淡了些许。
两人背靠背,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深处,那“沙沙”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被刚才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此地尸傀众多,且受古老煞气滋养,非同小可。不宜缠斗,速走!”慧明和尚低喝道。
苏清点头,两人不再停留,辨明方向(依靠对地脉残余波动的感知和罗盘),朝着“鬼哭涧”的大致方位,发足狂奔。
身后,浓雾翻滚,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古老邪物被惊动。
两人在迷雾与危机中穿行,心中都清楚,这仅仅是“落魂坡”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
真正的“鬼哭涧”,恐怕比这里,还要凶险百倍。
而他们,必须赶在“幽冥道”和其他未知势力之前,揭开那里的秘密,阻止可能发生的更大灾祸。
前路,雾锁迷途,杀机四伏。
但脚步,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