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古老尸傀的追击,苏清与慧明和尚在浓雾与密林中亡命奔逃了小半个时辰,身后的“沙沙”声和若有若无的嘶吼才渐渐远去。两人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数人合抱的巨树后,剧烈喘息,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此地煞气弥漫,邪物滋生,几乎遍地陷阱。”慧明和尚脸色发白,方才接连动用佛力,又一路奔逃,消耗颇巨,僧衣上沾染了不少枯叶和泥污。“那‘鬼哭涧’既是煞气源头,只怕更加凶险。苏施主,我们需更加小心。”
苏清点头,她的状况稍好,紫金贵气对负面能量的抗性让她在刚才的阴煞环境中受到的侵蚀较小。但连续施展“紫金莲瓣”和高速奔逃,也让她的灵力再次见底。她取出“天工阁”给的补气丹,吞下一颗,又递给慧明一颗。
稍作调息,两人继续上路。根据地图和罗盘指引,“鬼哭涧”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越往前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林木逐渐稀疏,但雾气却越发浓重,颜色也由灰绿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掺杂了墨汁的铅灰色。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硫磺、金属和某种焦糊味的灼热气息,与阴寒的煞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体感。
脚下,泥土和落叶渐渐被粗糙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碎石取代。碎石大小不一,表面布满气孔,质地极轻,显然是火山岩。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结晶体附着在岩石表面。
是火山活动的痕迹?地火?
苏清想起林启明所说的“地火阴煞交汇穴”。看来“鬼哭涧”果然与地火有关。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某种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空气中那股灼热气息也越发明显,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叶子宽大如蒲扇的奇特植物,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了一处断崖的边缘。
断崖之下,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般的深邃裂谷。裂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达数百丈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和裂缝,如同蜂巢。谷底被浓得化不开的、翻滚不休的铅灰色雾气完全笼罩,看不到底,只能听到那沉闷如雷的轰鸣,正是从谷底传来。
而在裂谷的对岸,距离他们大约有百丈之遥,隐约能看到另一处断崖的轮廓。裂谷的宽度,远超寻常山涧。
这便是“鬼哭涧”!名副其实,仅仅是站在边缘,听着那地底传来的、混合了水流、风声和不知名回响的轰鸣,便让人心生寒意,仿佛真的有无形鬼物在深渊中嚎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从那铅灰色雾气的深处,裂谷的某些区域,正不断向上喷涌出一道道或粗或细的、颜色暗红的“气流”。这些气流并非火焰,却散发着灼热的高温,所过之处,连浓雾都被灼烧得扭曲翻滚,发出“嗤嗤”声响。而当这些暗红气流喷涌到一定高度,与上方冰冷的空气和弥漫的阴煞雾气接触时,便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爆开一团团或大或小、无声闪烁的惨白色电光,同时激荡起一股股强劲的、忽冷忽热、方向混乱的怪风,在裂谷中呼啸盘旋,发出如同万鬼哭嚎般的尖利声响。
这便是“地火阴风”!地底深处泄露的灼热地气(或掺杂了某种特殊能量),与上方浓郁的阴煞之气激烈冲突,形成的毁灭性能量乱流!普通人被这阴风扫中,瞬间便会气血逆乱,经脉尽毁,甚至被其中混乱的意念冲击成白痴。即便是修行者,若无护身手段,也绝难抵挡。
“好一处绝地……”慧明和尚望着下方那如同炼狱入口般的景象,面色无比凝重,“地火与阴煞在此交汇冲突,形成天然绝阵。难怪能孕育出‘子母阴煞’那等邪物,也难怪能吸引‘幽冥道’和‘地师会’的目光。此地若被彻底引爆或利用,其祸……恐怕不亚于当年的‘镇煞潭’。”
苏清也感到一阵心悸。这“鬼哭涧”的凶险程度,远超她的预期。仅仅是站在边缘,就能感受到那股混乱、狂暴、充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想要深入谷底,寻找可能存在的古封印节点或“幽冥道”的巢穴,谈何容易?
“大师,我们如何下去?”苏清问道。崖壁陡峭湿滑,布满危险的气孔和裂缝,下方又是地火阴风肆虐,直接攀爬或绳降,无异于自杀。
慧明和尚观察着裂谷两侧的岩壁和喷涌地火的位置,又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兽皮地图上,在“鬼哭涧”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向下的箭头标记,指向岩壁某处)。
“地图显示,从此处崖壁,应有一条隐秘的、古人开凿或天然形成的栈道或通道,可以迂回下到谷底相对安全的地带。”慧明和尚指着他们左侧不远处,一片被浓密苔藓和藤蔓覆盖的岩壁,“但年代久远,又经地火阴风侵蚀,恐怕早已损毁或隐藏极深。需仔细寻找。”
两人沿着崖边,向左搜寻。岩壁湿滑,长满了各种喜阴耐热的怪异植物,有些植物的汁液沾在手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显然带有毒性。
搜寻了约莫一刻钟,就在苏清用兽骨发簪拨开一片厚实如毯的暗红色苔藓时,发簪尖端忽然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
“这里有东西!”苏清低声道。
慧明和尚立刻过来,两人一起清理苔藓。苔藓下方,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已被岁月和植物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规整的轮廓。洞口内,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尘土和霉味的气流涌出,与外面灼热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是通道!找到了!
“我先进。”苏清示意慧明稍等,俯身钻入洞口。洞内一片漆黑,她从行囊中取出“天工阁”给的强光手电,调至最低亮度,向前照射。
通道是向斜下方延伸的,高约一人,宽可容两人并行,开凿得颇为粗糙,但地面还算平整。岩壁是黑色的火山岩,摸上去冰冷坚硬。通道内空气混浊,尘土很厚,显然已久无人迹。但苏清敏锐地察觉到,在尘土之下,似乎有一些……凌乱的脚印?而且不止一种尺码!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拨,时间有早有近。”苏清低声道,用手电照亮地面几个相对清晰的脚印轮廓。有些脚印边缘已经模糊,被灰尘半掩,显然是有些时日了。而另一些则相对新鲜,灰尘较薄,甚至能看出鞋底的特殊纹路——一种她没见过的、类似编织的复杂图案。
慧明和尚也钻了进来,查看脚印,眉头紧锁:“新鲜的脚印……看来除了‘幽冥道’,确实还有其他人先我们一步。这鞋印纹路……不似寻常山民或‘幽冥道’的风格。”
难道是“地师会”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点燃了两支特制的冷光棒(也是“天工阁”提供,光线稳定,不发热,不易被察觉),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小心向下。
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平缓,时而陡峭,偶尔有岔路,但主道方向始终指向裂谷深处。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灼热的气息和沉闷的轰鸣声就越发清晰,从通道岩壁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同时,通道内也开始出现一些人工遗留的痕迹——墙壁上模糊的壁画残迹(内容难以辨认,似乎与祭祀、星象有关)、几处坍塌的石龛(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还有一两具蜷缩在角落的、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尸骸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身旁散落着锈蚀的凿子、铁钎等工具。
“是早年开凿或维护此通道的匠人……”慧明和尚检查了一具尸骸,低宣佛号,“骨骼发黑,似有中毒迹象,非正常死亡。看来此地当年,也非善地。”
苏清蹲下身,仔细查看尸骸旁的工具。工具样式古拙,与当今不同。她注意到,在一把锈蚀的铁钎手柄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个规与矩交叉的图案。
“规与矩……这是‘匠作’或‘地师’常用的标记。”苏清心中微动,将这个符号记下。
继续下行,通道开始出现破损。有些地方岩壁开裂,露出后面灼热的红色岩层,热浪扑面。有些地方地面塌陷,形成深不见底的裂缝,只能勉强从边缘攀过。更有几处,通道被从上方渗下的、炽热的暗红色泥浆(似乎是地火与岩灰的混合物)半掩,泥浆尚未完全冷却,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需极其小心地绕过。
显然,这条古老通道,正在被下方活跃的地火和地质活动逐渐侵蚀、破坏。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他们穿过一段特别狭窄、两侧岩壁灼热烫手的路段后,前方通道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个较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之中。
石窟约有十丈见方,高两三丈。顶部有数道裂缝,隐约透下上方铅灰色雾气过滤后的微光,也带来了外面地火阴风呼啸的声响。石窟的一侧,是一个向下倾斜的、黑漆漆的洞口,似乎通往更深处。而石窟的另一侧,则被一道巨大的、从顶部垂落下来的、如同帘幕般的暗红色钟乳石群所遮挡。这些钟乳石并非寻常的灰白色,而是通体暗红,半透明,内部仿佛有熔岩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惊人的高温和暗红的光芒,将半个石窟映照得一片诡谲。
而在石窟中央的地面上,景象却让苏清和慧明瞳孔骤缩。
那里,赫然倒伏着三具尸体!
尸体穿着现代的、便于野外行动的深色衣物,但此刻已破烂不堪,沾满污迹和凝固的暗红血渍。其中两具面朝下趴着,一具仰面朝天,脸上残留着极度惊恐和痛苦扭曲的表情,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他们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七窍都有干涸的血迹,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临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在三具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压缩饼干的包装袋、一把卷刃的砍刀、一个摔碎的多功能指南针,以及……几个刻着三角蛇形标记的黑色小瓶,瓶口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是“幽冥道”的人!而且死了没多久,最多一两天!
“是‘幽冥道’的探子……”慧明和尚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脸色难看,“看死状,并非死于刀兵或野兽,而是……阴煞侵体,气血逆冲,魂魄溃散。而且,他们似乎临死前,试图服用‘引煞粉’(看向那些空瓶)来对抗什么,结果反而加剧了反噬。”
苏清走到那暗红色钟乳石帘幕附近,凝神感应。她能感觉到,帘幕之后,有一股极其强烈、极其混乱的阴煞与地火混合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汐般不断涌动。而石窟中残留的阴煞之气,似乎正是从帘幕后面渗透出来的。
“他们……是想穿过这道‘火帘’,去后面?”苏清指着钟乳石帘幕下方,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缝隙内,红光隐隐,热浪灼人。
“恐怕是。”慧明和尚站起身,看向那缝隙,神色凝重,“后面恐怕就是地火阴风更加强烈的区域,甚至是……‘幽冥道’或‘地师会’真正的目标所在。这些人,或许是探路的先锋,却低估了此地的凶险,被阴风煞气入体,惨死在此。”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苏施主,此地阴煞地火混杂,凶险异常。这‘火帘’之后,只怕更加可怕。我们是否……”
“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回。”苏清打断他,目光坚定,“况且,‘幽冥道’的人死在这里,说明他们的巢穴或目标很可能就在后面。我们必须进去看看。大师若觉不妥,可在此接应。”
“阿弥陀佛。”慧明和尚苦笑摇头,“苏施主哪里话。老衲岂是畏难之人。只是此地凶险,需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这‘火帘’灼热异常,且蕴含地火阴煞,寻常手段难以通过。苏施主可有应对之法?”
苏清看着那暗红流淌、热浪逼人的钟乳石帘幕,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枚“地火精金”米粒传来的微弱共鸣,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她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