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如石,不知寒暑。
石室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体内那微弱却日益坚韧的循环,在寂静中低吟,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轨迹。
苏清盘膝而坐,姿势已维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她的呼吸悠长而微不可闻,与这地下深处的死寂融为一体。皮肤表面凝结着一层极淡的、混合着灰尘与阴煞水汽的污垢,长发枯槁纠结,垂落肩头,整个人如同从远古墓穴中挖出的石雕。
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清冷而锐利的光芒,证明着这具躯壳内,蛰伏着一个顽强不屈的灵魂。
紫金贵气在她心口处缓缓流转,光芒温润而稳定,比之初时明亮了不止一筹。它不仅维系着她的生机,更在漫长的温养与循环中,与她自身的雷火之气、以及从外界艰难过滤汲取的稀薄能量,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关系,成为了她新的力量核心与调和枢纽。
体内经脉,如同被洪水肆虐后又经年累月自然愈合的河床,虽依旧遍布“伤痕”与“淤塞”,但主脉已然重新贯通,灵力(虽然微薄)得以在其中极其缓慢却稳定地流转。断裂的骨骼被新生的骨痂连接,脆弱但完整。最严重的神魂之伤,也在这种近乎龟息的沉寂与缓慢修复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稳固,虽远未复原,但至少不再有溃散之虞。
她恢复的速度,远比最初预想的要快。这固然得益于紫金贵气的神异和她自身坚韧的意志,更重要的,或许是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微观层次,以及她结合了尘卷轴知识、对此地残存阵法与阴煞环境的独特理解,摸索出的一套最适合当前状况的“蛰息养元”之法。
但恢复到此,也似乎触及了一个瓶颈。
身体的“硬件”修复到了勉强能用的地步,但“能量”的积累却异常缓慢。石室深处,阴煞虽经宣泄有所减弱,但依旧是主体,她能汲取转化的“温和”能量少得可怜。光靠自身循环产生的灵力,想要恢复到足以施展术法、甚至只是长时间剧烈活动的程度,恐怕还需要难以估量的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她现在最耗不起的东西。
她必须出去。
不是为了自由——虽然那很重要——更是为了寻找更多的资源,更快的恢复方法,以及……确认外界的情况,了结那些未尽的因果。
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暗青色的石门上。
门,是唯一的出路。
但如何打开?
上次是依靠雷击柏木心和紫金贵气作为“钥匙”,嵌入凹槽,才得以开启。如今柏木心早已化为齑粉,紫金贵气虽在,但显然已无法作为独立钥匙使用——它已与她的生命循环紧密结合,几乎成为她的一部分。
强行破门?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破开这显然经过特殊炼制、又有阵法残余力量加持的石门,恐怕连在门上留下道白痕都难。
那么……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利用对石室阵法(八卦锁灵阵虽毁,但其“记录”与“平衡”的阵法基础仍在,并与整个“九宫锁龙镇煞大阵”的残骸有着微弱联系)的理解,结合紫金贵气与自身循环之力,去“欺骗”或者“模拟”出当初开启石门所需的“条件”。
这需要对阵法原理极其精深的了解,对能量性质极其精微的操控,以及……足够的灵力支撑。
前两者,她通过研读卷轴和这段时间的体悟,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唯独最后一点,是最大的短板。
“只能……搏一搏了。”苏清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但已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走到石门前,她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轻轻抚摸着门上那两个早已恢复原状的圆形凹槽。
雷电纹路,符文纹路。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紫金贵气在心口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紫金光芒。同时,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将体内循环中那缕微弱却精纯的雷火之气,从循环中剥离出一小部分,缓缓向右手掌心汇聚。
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雷火之气是她自身本源,也是目前攻击性最强的力量,但与紫金贵气性质迥异,强行剥离和操控,不仅消耗巨大,更可能打破体内脆弱的平衡。
一丝丝金色的、带着细微电芒的气流,在她掌心艰难地汇聚、压缩,渐渐形成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暴躁能量的金色光点。同时,她心口的紫金贵气也分出一缕,沿着经脉流向左手掌心,形成一个温和的紫金光团。
右手雷电,左手紫金。
她将双掌,缓缓贴向石门上的两个凹槽。
在掌心即将接触凹槽的瞬间,她并未直接将能量注入,而是将神识催动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石门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阵法纹路,渗透进去!
她要做的,不是蛮力开启,而是“沟通”与“欺骗”!
神识沿着阵法纹路蔓延,很快“触碰”到了石门内部的阵法核心——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复杂无比的能量节点,如同精密的锁芯。
苏清“看”到,锁芯内部,有两种性质迥异的能量印记残留:一种阳刚暴烈,如天雷煌煌(对应雷击柏木心);一种中正平和,蕴含佛门念力与天命贵格(对应无垢菩提子或紫金贵气)。只有当这两种特定性质的能量同时、且以特定方式注入,才能触发机关,打开石门。
她没有雷击柏木心,也没有无垢菩提子。
但她有模拟的雷火之气,以及与自身结合的紫金贵气!
“就是现在!”
她心中低喝,右手掌心的金色雷火光点,与左手掌心的紫金光团,同时以一种极其特殊、模仿了当初能量印记频率和波动的韵律,缓缓“渗透”进凹槽,沿着她神识探明的路径,流向内部的阵法锁芯!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模拟的能量性质哪怕有一丝偏差,注入的韵律节奏哪怕有毫厘之差,都可能触发阵法的反制,或者直接导致能量冲突爆炸!
苏清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体内本就微薄的灵力正被飞速抽取,支撑着这次冒险的“欺骗”。
金色的雷火与紫金的贵气,如同两条小心翼翼游向龙潭的幼龙,终于,在苏清神识的精确引导下,同时“触碰”到了锁芯内的那两个能量印记残留点!
嗡——!
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共鸣!
紧接着,那两个凹槽,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雷电纹路凹槽闪烁金芒,符文纹路凹槽泛起紫光!
光芒流转,沿着石门表面的纹路迅速蔓延,整个石门仿佛活了过来!
“咔嚓……轰隆隆……”
与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沉重而古老的摩擦声响起!
石门,再次缓缓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成功了!
苏清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虚弱和眩晕。刚才的操作,几乎耗尽了她这段时间积累的大半灵力。
她不敢耽搁,强忍着不适,侧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石门外,依旧是那个巨大的、被黑暗和阴冷充斥的溶洞。但与上次相比,这里的气息已经“温和”了许多。
原本翻滚咆哮、如同墨汁般浓稠的黑潭,此刻水面虽然依旧漆黑,却平静无波,只有丝丝缕缕的、淡灰色的阴煞之气如同薄雾般缓缓升腾。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阴寒与死寂。
镇煞碑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高温高压瞬间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整个溶洞的穹顶和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缝,许多钟乳石断裂掉落,一片狼藉。
但至少,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将人撕碎、吞噬的狂暴能量流。
封印彻底崩溃后的“余烬”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或许,她最后那搏命一击的“疏导”,真的起到了关键作用,将最毁灭性的力量宣泄了出去。
苏清没有时间感慨。她辨明方向——是通往她来时那条密道裂缝的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边走去。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长时间枯坐导致的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让她行走起来异常艰难。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穿过狼藉的溶洞,找到那条被落石半掩的裂缝入口。侧身挤入狭窄潮湿的通道,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向上攀爬。
攀爬的过程,远比下来时更加痛苦和漫长。体力不支,灵力枯竭,黑暗和狭窄的空间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好几次,她脚下一滑,险些跌落,只能死死抓住湿滑的岩壁,指尖磨破,鲜血渗出。
不知攀爬了多久,当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风,从上方裂缝口吹拂到她脸上时,苏清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风!
是外界的风!
她加快速度,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挣扎着爬了出来。
外面,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勾勒出群山起伏的、沉默的轮廓。
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夜露的湿润和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与地下那沉滞阴寒的空气相比,简直如同仙酿。
苏清瘫倒在洞口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空气。
她还活着。
她出来了。
重见天日。
尽管身体依旧破败不堪,尽管前路依旧迷茫未知。
但这一刻,躺在这冰冷潮湿的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逐渐由深黑转为藏青的天空,她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混合着疲惫、庆幸与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野狗岭的雾气似乎比以前稀薄了许多,但依旧笼罩着山峦,视线受阻。远处,隐约能看到傅家老宅方向那片区域,似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之中,看不到灯火,听不到人声,只有一片模糊的、被晨雾掩盖的轮廓。
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傅沉呢?慧明呢?
她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紫金贵气在回到外界后,似乎也“活跃”了一些,光芒更盛,自动流转,开始缓慢汲取空气中那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却纯净了许多的天地灵气,补充着她的消耗。
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地下。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野狗岭依旧是禁区,天一亮,可能就有巡逻或监测人员。以她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后果难料。
辨明方向(依靠对地脉残余波动的模糊感知和天空的微光),她选了一条与傅家老宅、听泉寺都相反,朝着更深、更偏僻的山区方向,蹒跚而去。
每一步,都踏在沾满露水的草丛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浓重的山影与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身后那幽深的、通往地下的裂缝洞口,以及远处那片死寂的傅家废墟,默默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于苏清来说,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广阔的未知之路,才刚刚在她脚下,延伸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