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被顽童拨慢了发条的钟,在死寂与隐痛中,艰涩地爬行。
潭底石室,已彻底被黑暗与冰冷吞没。只有苏清心口处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紫金暖光,如同沉入深海的一粒沙金,证明着生命最后一丝倔强的痕迹。
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深渊,没有梦境,没有知觉,只有一种永恒的、被虚无包裹的坠落感。仿佛灵魂已脱离那具破碎的躯壳,在生与死的边缘无望地徘徊。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天?一年?还是一个世纪?
某一刻,在那片绝对寂静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身体。
确切地说,是来自她心脉深处,那缕由紫金贵气所化的、已然黯淡到极致的暖流。
它似乎……动了一下。
如同冬眠将醒的虫子,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舒展了一下微不可查的“身躯”。
紧接着,这缕微弱的暖流,开始以一种极其笨拙、却异常执拗的方式,沿着她早已断裂、淤塞、近乎枯死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游走起来。
所过之处,没有带来磅礴的生机,没有修复恐怖的创伤。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像最细的蛛丝,勉强地、一点点地,连接起那些断裂经脉的两端,浸润那些早已干涸坏死的细胞,唤醒沉睡在最深处的、属于这具身体最原始的一点生命本能。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且充满了无声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连接”,都像是在早已麻木的伤口上,重新撒上一把盐。但苏清的意识,却因为这持续不断的、细微到极致的刺痛,而从无边的黑暗沉沦中,被一丝丝地……拉回。
如同溺水之人,在即将彻底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了水底一根腐朽的稻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开始“感知”到一些东西。
冰冷坚硬的石地。
弥漫在空气中、依旧阴寒刺骨、却似乎淡薄了许多的煞气。
自己身体那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虚弱。
还有……心口那一点虽然微弱、却持续散发着温度的……光。
那是……什么?
是傅沉的……紫金贵气?
它还……没散?
混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断断续续地浮现、破碎。
她试图集中精神,操控那缕游走的暖流,但念头刚刚升起,便如同撞上铁壁,带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眩晕和刺痛。她的神魂同样受损严重,根本无法有效控制任何东西。
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缕暖流如同最笨拙的清道夫,一点一点,在她这具濒临报废的“机器”内部,进行着徒劳却又顽强的清理和“接线”工作。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暖流似乎终于“游走”完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循环,重新回到了心口附近。它似乎……壮大了一丝丝?或者说,它从沿途那些被“浸润”和“唤醒”的细胞中,汲取到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残存的生命能量。
然后,它开始尝试做另一件事——引动。
不是引动外界的灵气——这石室深处、封印崩坏之地,早已被阴煞污染,哪还有半分纯净灵气?
它引动的,是苏清体内,那些早已沉寂的、属于她自身本源的东西——那因修炼雷火之法、强行冲关而残留在经脉骨骼深处的一丝丝至阳雷火之气,以及她神魂深处、属于玄门老祖那历经无数劫难而不灭的一点坚韧真灵。
微弱的紫金暖流,如同最温柔的催化剂,小心翼翼地触碰、缠绕、激发着这些同样微弱、却性质更加刚猛霸烈的残留力量。
“滋啦……”
仿佛最微弱的电流穿过生锈的电路。
苏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麻痹和灼热感的暖意,从她四肢百骸的深处,极其缓慢地滋生出来,然后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一点点流向心口那团紫金暖流。
两者相遇,并未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融合与共鸣。
紫金贵气的中正平和、温养滋润,与雷火之气的刚猛暴烈、破邪涤秽,在她这具破碎的身体内,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阴阳微循环!
虽然这循环产生的“能量”微乎其微,远不足以修复伤势,更不足以让她行动。
但它的意义,却无比重大——它意味着,这具身体的内部循环,被重新“激活”了!
从纯粹的等死,变成了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
哪怕这个修复速度,慢到可能需要数年、数十年,甚至在她自然寿命耗尽前都无法完成。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从神魂俱灭、生机断绝的边缘,被硬生生地,用这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吊回了一口气。
意识,也随之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能“看到”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循环,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痛楚和虚弱,也能隐约“听”到石室外,那依旧低沉、却不再狂暴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阴煞流动声。
封印……终究还是崩溃了。
但最后的毁灭性冲击,似乎被某种方式削弱、疏导了。
是她做的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慧明和尚呢?他还活着吗?
傅沉……他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出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精神波动。
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然后,离开这里。
她开始尝试,将全部心神,沉浸到体内那个微弱的循环之中。不是去操控它——她还做不到。而是去感受它,去顺应它,如同初生的婴儿学习呼吸,去适应这具身体新的“韵律”。
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一丝死气,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活力。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
在这绝对黑暗、绝对寂静、只有微弱生命循环和阴煞背景音的潭底石室中,苏清开始了她漫长到不知尽头的……蛰伏与恢复。
与此同时,地表之上,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家老宅的惊天塌陷,野狗岭区域的“持续性地质灾害”和“不明有毒气体泄漏”,在最初引发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后,已被官方以“特大地质灾害与次生化工污染复合事件”的名义,进行了全面封锁和“可控化”处理。
方圆二十公里被划为永久禁区,居民强制撤离,军队驻守。对外宣称正在进行“长期环境修复与地质稳固工程”。真相被掩埋在厚厚的官方文件和严密的封锁线之后,只在极少数高层和特殊部门中流传。
傅氏集团这艘商业巨轮,在经历最初的剧烈动荡和股价暴跌后,在傅沉“方舟计划”的运作下,大部分核心资产和人才已悄然转移至海外预设的基地。留在国内的,只是一个庞大的、正在被逐步拆分、剥离或“处理”的空壳。傅沉本人,在“方舟”启动后不久,便在一次公开的“海外重大投资项目考察”中“因故滞留”,从此再未公开露面。傅家内部的权力洗牌和资产争夺,在失去傅沉这个绝对核心和傅文渊、钟管家等关键人物后,变得混乱而血腥,最终在官方的“关注”和傅宏远(傅沉父亲)隐于幕后的暗中操作下,以一种相对“平稳”但代价惨重的方式完成了更迭,傅家声势大不如前。
听泉寺,因为位于“灾区”边缘,且寺中僧人积极参与了前期的“救灾”和“安抚”工作,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慧明和尚伤势稍稳后,便一头扎进了藏经阁和寺中传承之中,寻找一切关于“镇煞潭”和古封印的线索。他坚信苏清未死,只是被困。同时,他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秘密关注着禁区内外的动态,并尝试与傅沉留下的“深蓝”网络取得联系。
而林启明,以及他背后那个“源远流长”的神秘组织,在傅家事件和野狗岭灾难后,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震慑或损失,变得异常低调,几乎销声匿迹。但慧明和“深蓝”网络都察觉到,仍有不明身份的人,在禁区外围和某些特殊渠道,隐秘地活动着,似乎在搜寻或等待什么。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搜寻、等待、蛰伏中,缓缓流逝。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野狗岭禁区内,阴煞之气的扩散得到了遏制,甚至在某些区域出现了缓慢的衰减迹象——这被专家解释为“地壳活动趋于平稳,污染源自然衰减”。但禁区核心,尤其是原“镇煞潭”区域,依旧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雾气和强烈的能量乱流笼罩,任何现代探测设备进入都会失灵,无人敢深入。
没人知道,在那片被视为绝对死地的核心深处,在冰冷的潭底,在一间尘封的石室中,一个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循环,正在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极其缓慢地……苏醒。
石室内。
苏清依旧躺在冰冷的地上,姿势几乎未变。
但她胸口那点紫金暖光,已经比最初明亮、稳定了许多。体内那个微弱的阴阳循环,也扩大、流畅了不少。虽然经脉依旧断裂淤塞大半,骨骼也未愈合,神魂依旧虚弱,但至少,她已经能够控制那个循环了。
她可以主动引导那微弱的暖流,去重点“浸润”某处伤势稍轻的经脉,加速其连接。也可以尝试从空气中,极其艰难地过滤、汲取一丝丝相对“温和”的阴煞之气(经过地脉宣泄和长时间沉淀,狂暴性质已大大减弱),纳入循环,经过紫金贵气的“调和”与雷火之气的“淬炼”,转化为一丝极其稀薄的、可供使用的“灵力”。
这个过程极其低效,且充满风险。稍有不慎,引入的阴煞过多或过于驳杂,就会打破脆弱的平衡,导致前功尽弃。
但她别无选择。光靠自身那点微末的循环,想要恢复行动力,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她必须借助外部能量,哪怕这能量充满了“毒性”。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她如同一块沉在潭底的顽石,无声地、耐心地进行着这场与自身、与环境、与时间的漫长拉锯战。
修复一点点经脉。
接续一根根骨骼。
凝聚一丝丝灵力。
温养那团紫金贵气(它似乎也在循环中得到了滋养,灵性有所恢复,光芒更盛)。
甚至,她开始尝试以神识“阅读”那卷掉落在一旁的金色卷轴——虽然神识微弱,每次只能“看”清几个字,但积少成多,她对“九宫锁龙镇煞大阵”和了尘神僧的传承,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这些理解,反过来又帮助她更好地利用此地特殊的环境和残存的阵法余韵。
某一天。
当她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却稳定的灵力,尝试冲击手部一处关键窍穴时——
她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颤动。
却像一道惊雷,划破了石室内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死寂!
能动……了?
尽管只是一个指头,尽管只动了一下,就耗尽了那点可怜的灵力,带来一阵虚脱。
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
这意味着,她对身体的掌控,恢复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意味着,她离“离开这里”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希望的火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中,燃烧起来。
她休息了片刻,待循环重新产生一丝灵力后,再次尝试。
中指,动了。
无名指,动了。
整只手,可以极其缓慢地弯曲、伸展。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手臂,肩膀,脖子……
如同重新学习控制一具陌生的躯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费巨大的心神和灵力,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但她乐此不疲。
因为每一次成功的控制,都意味着离“活着”,离“自由”,更近一步。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她终于,可以依靠双臂的支撑,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坐起来。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体内循环几乎停滞。
但她坐着。
第一次,不是躺着,而是坐着,观察这个囚禁了她不知多久的石室。
目光扫过破碎的夜明珠基座,熄灭的八卦锁灵阵,散落的卷轴,紧闭的石门……
最后,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曾经能绘制玄妙符箓、施展雷火之术的手,此刻枯瘦苍白,布满伤痕和老茧,微微颤抖着。
但,它们能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胸口那团温润的紫金光芒。
“谢谢……”她在心中无声地说道,是对这团贵气,也是对那个将它托付给自己的男人。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依然紧闭。
但这一次,她心中不再只有绝望。
她开始计算,以自己目前恢复的这点微末力量,加上对石室阵法和外界环境的理解,需要多久,才能……打开它?
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
但至少,她看到了路的起点。
余烬之中,微光已现。
前路何方?尚未可知。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着。
也为了……那些未尽的因果,和可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