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铂悦酒店顶层套房的书房里,却亮着惨白的灯光,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傅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色比灯光更白几分,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他身上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胸口微微敞开,能看见内里贴着的那张“三元守心符”的一角。心口的闷痛和耳边低语已被符箓和新方药力压制到最低,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比之前更加深沉。
周谨垂手站在一旁,腰背挺直,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连日的紧张与疲惫。
苏清和慧明和尚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苏清换了一身周谨紧急送来的、合身的黑色运动服,长发扎起,脸上疲惫未消,但眼神清明冷静,仿佛昨夜山林中的生死追杀和方才胡同口的血腥示威都不曾在她心中留下太多波澜。慧明和尚则依旧穿着那身半旧僧衣,手持念珠,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气息,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桌上摊开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是周谨手下的人,在苏清和慧明离开柳枝胡同后,迅速前往拍摄并传回的。照片清晰记录了小院被翻乱的景象、门上钉着的兽皮血符、门槛上的狗头,以及地面上那个被苏清以雷气摧毁后、只余焦黑痕迹的追踪血咒阵。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刚刚送到的、墨迹未干的简报,上面列出了几条紧急调查的初步结果:
其一,傅家老宅“静心斋”佛堂,在今日午后,以“老太爷要静修祈福”为由,全面封闭,由那位钟管家亲自带人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外围监控显示,有数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辆,于封闭前后秘密出入。
其二,傅沉二叔傅文渊名下的一处郊区庄园,在昨夜至今日凌晨,有异常的人员和物资调动。其中,包括几辆密封严实的冷藏车。
其三,经周谨动用特殊渠道筛查,傅沉的私人医疗团队中,一名负责药品管理的助理医师,于三天前“意外”收到一笔来自海外、难以追溯的巨额汇款。此人目前失联。
其四,林启明方面,在今日傍晚,通过之前的中间人,再次递来消息。这次的信息更加直白:“‘那位朋友’已知晓苏小姐昨夜壮举,甚为欣赏。若傅先生与苏小姐有意‘共渡难关’,我方愿提供‘佛堂旧影’及‘寒潭秘径’以资参考。条件面谈。”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佛堂旧影……寒潭秘径……”傅沉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林启明背后的人,不仅对傅家老宅佛堂的秘密了如指掌,甚至连昨夜野狗岭寒潭边发生的事情,都似乎一清二楚!这份情报能力,简直可怕。他们是在示威,也是在展示筹码——“佛堂旧影”很可能指佛堂地下“阴傀”的详细情报甚至结构图;“寒潭秘径”则可能意味着通往那“镇煞潭”、绕开或避开危险区域的秘密路径。
而他们开出的条件“面谈”,显然不是简单的合作,更像是某种……招揽,或者交易。
“傅先生,”周谨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医疗团队的内鬼已经锁定并控制,正在审问。但庄园的冷藏车和佛堂的封闭……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里面情况不明。”
傅沉没有说话,目光转向苏清和慧明。
苏清拿起那张拍摄了血符阵和狗头的照片,指尖划过照片上焦黑的痕迹,声音平静无波:“追踪血咒已破,短期内他们无法再以此法定位我。但杀狗留符,是在立威,也是在激怒。他们不怕我们查,甚至不怕我们知道他们在行动。这说明,他们认为时机已到,或者……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慧明和尚睁开眼,目光落在简报上“冷藏车”和“佛堂封闭”两行字上,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用力:“阴傀炼制,需以阴煞为引,活物精血为食,辅以特殊阵法。冷藏车……或为运送‘血食’。佛堂封闭,则可能是到了喂养或催熟阴傀的关键时刻。傅施主身上的咒煞,或许也到了最后收割的阶段。”
最后收割。
这四个字,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傅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所以,我的好二叔,还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祖父,是打算用我这个孙子的命,去喂饱佛堂底下那东西,顺便……彻底接管傅家?”
话音里听不出多少愤怒,只有一种透彻心扉的寒意和嘲弄。
“不止。”苏清抬眼,看向傅沉,“若慧明大师所言六十年前旧案为真,那炼制阴傀、修炼邪术,所需恐怕不止你一人之命。傅家,或许只是他们选中的‘饲养场’之一。你的紫金贵气,对那阴傀而言,可能是大补之物,能助其突破瓶颈,甚至……化形。”
化形!
这个词让慧明和尚都为之动容。若那阴傀真的化形成功,脱离桎梏,其危害将难以估量!
“他们敢在此时如此大张旗鼓,封闭佛堂,调动冷藏车,甚至明目张胆地威胁苏小姐,”周谨分析道,“要么是觉得胜券在握,无需再隐藏;要么就是……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完成某种仪式或步骤。”
“或者,两者皆有。”傅沉冷冷道。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苏清、慧明和周谨,“所以,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也都有了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决绝:“苏小姐要自保,并破局救己(我)。大师要追查旧案,诛灭邪祟。而我……要活命,也要清理门户。”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苏清接话,目光与傅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和冰冷,“林启明背后的组织,看似提供帮助,实则包藏祸心,想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另有所图。暂时可以利用,但绝不能信任。”
慧明和尚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铲除邪魔,救人性命,乃我佛门本分。老衲愿尽绵薄之力。”
三方同盟,在此刻,于这间压抑的书房里,无声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共同的危机,将三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下一步,”傅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林启明的‘面谈’,可以去,但必须掌握主动。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得心里有数。周谨,你去安排,地点我们定,时间我们选,人手我们布。另外,想办法撬开那个内鬼的嘴,我要知道佛堂内部的确切情况,尤其是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
“是。”周谨肃然应下。
“佛堂和庄园那边,加强外围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傅沉继续道,“我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在什么时候,进行那个‘仪式’。苏小姐,大师,你们看,如果我们要动手,最佳时机是?”
苏清和慧明对视一眼。苏清开口:“阴傀喂养或催熟,必然需要特定的时辰,结合天象地气。子时(23-1点)阴气最重,是常见的施术时辰。但具体时间,需要更确切的情报。”
慧明补充:“若能拿到林启明所说的‘佛堂旧影’,或可推断一二。另外,老衲可尝试联络几位当年曾参与调查旧案、如今仍在世的老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此邪术仪式的记载。”
傅沉点头:“好。情报分头搜集,随时共享。周谨,动用在警方和特殊部门的所有暗线,查最近城西乃至周边区域,是否有异常的人口失踪或死亡报告,尤其是青壮年或生辰特殊者。那些冷藏车里的‘血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沉稳而冷酷。这一刻,那个叱咤商场的傅氏掌舵人回来了,尽管脸色苍白,但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傅沉看向苏清,目光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苏小姐伤势未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此地暂时安全,你可在此休整。大师亦然。”
苏清摇头:“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对方既能找到柳枝胡同,未必找不到这里。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让我不受干扰恢复、准备符箓法器的地方。”
傅沉思忖片刻:“我在城南有一套老宅,是我母亲出嫁前的住所,多年无人居住,但定期有人打扫维护。地方偏僻,知道的人极少,安保系统独立且隐秘。那里有一间地下室,早年做过防空洞,非常坚固隐蔽。可以暂时作为据点。”
苏清看向慧明,慧明微微颔首:“老衲需回寺中取些东西,并联络旧友。傅施主安排的地方,届时老衲自会前往。”
“好。”傅沉看向周谨,“立刻去办。”
“是。”
周谨转身离去,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傅沉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但眼神依旧锐利:“苏小姐,依你之见,若正面冲突,我们有几成胜算?”
苏清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只有那邪修老者和其同伙,加上可能存在的‘灵嗅’或其他邪物,以我目前恢复的实力,加上大师相助,配合周谨安排的人手,有六成把握。但若佛堂下的阴傀被完全催熟,甚至化形,或者林启明背后组织介入搅局……”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变数太多,胜算难料。
“所以,必须在他们仪式完成前动手。”傅沉声音低沉,“或者,想办法破坏他们的仪式。”
“还有一点,”苏清补充,“那个‘中年妇人’。慧空大师所言,此人邪气极重,可能是关键人物。若能先一步找到她,或可事半功倍,但也可能打草惊蛇。”
慧明捻动念珠:“此妇行踪诡秘,老衲追查多年,也只见过一面。但既然他们活动频繁,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老衲会多加留意。”
谈话间,周谨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傅先生,刚刚收到消息。林启明那边又递话了,说他们‘那位朋友’,希望能于明晚子时,在‘老地方’见面。还特别强调……‘过时不候’。”
明晚子时!
正是阴气最盛、最适合邪术仪式的时辰!
对方选择这个时间点“面谈”,是巧合?还是暗示?或者根本就是……调虎离山?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傅沉眼神冰冷:“‘老地方’是哪里?”
周谨报出了一个地名——城西老区边缘,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私营纺织厂仓库区。
那地方位置偏僻,结构复杂,确实是个进行隐秘交易或者埋伏的好地方。
“答应他们。”傅沉默然片刻,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去。但时间,改成明晚亥时三刻(21:45)。提前一个时辰。理由……就说我身体不适,子时需静养服药。”
亥时三刻,阳气未完全消退,阴气尚未达到顶峰。这个时间点,对邪修不利,对己方相对有利。而且,提前赴约,可以打乱对方可能存在的、与佛堂仪式同步进行的计划。
“另外,”傅沉看向苏清和慧明,“明晚的‘面谈’,请两位暗中随行。林启明背后的人,必须摸清底细。若有机会……擒贼先擒王。”
苏清和慧明同时点头。
“那佛堂那边……”周谨问。
“双管齐下。”傅沉眼中寒光闪烁,“‘面谈’吸引注意力。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手,配合大师提供的线索和苏小姐的符箓,在亥时前后,伺机潜入佛堂外围,尽可能摸清内部情况,若有异常,立刻破坏,不必请示。但记住,首要目标是探查和破坏仪式准备,不是强攻。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周谨凛然:“明白!”
傅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到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苏清也站起身,走到另一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
夜色如墨,吞噬着万家灯火。
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暗流已化为惊涛。
明晚,亥时三刻,废弃仓库。
或许就是这场无声战争,正式拉开帷幕的时刻。
山雨已至,风雷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