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西老区浸染得一片沉寂。柳枝胡同里,最后几盏灯火也次第熄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幽深。
苏清盘膝坐在小院聚灵阵的中央,闭目调息。
百年柏子温养着她的神魂,缓慢汇聚的地气修补着她干涸的经脉。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比白日里清亮了几分。体内灵力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微薄,但已足够支撑一些简单的术法应用。
今夜,她需要走一趟傅家老宅。
并非贸然闯入,而是循着那一丝“咒煞”残留的气息,以及慧明和尚隐晦的提醒,去做一次外围的探查。傅家老宅无疑是整个漩涡的核心之一,那个对傅沉种下“咒煞”的源头,极有可能就在那里,或者与之密切相关。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感受那里的“气”。
起身,换上深色的衣裤,将长发紧紧束起。她没有携带多余的东西,只将那三颗百年柏子贴身放好,又在怀里揣了两张刚画好的“甲马神行符”和“掩息符”——前者能让她身轻如燕,行动迅捷;后者能最大限度遮蔽她自身的气息和行迹。
推开院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白日走过的路径,向护城河对岸,傅家老宅的方向潜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的身形在老旧房屋的阴影间穿梭,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偶尔有夜归的行人或车辆经过,她总能提前感知,借助掩体悄然避过。
越过护城河上的老石桥,对岸的景象截然不同。虽然同属城西,但这边明显经过了规划,街道宽阔了不少,两旁多是些颇有年头的独栋小楼或带院落的宅邸,绿树成荫,环境清幽。越往里走,宅邸越是气派,守卫也隐隐森严起来。
傅家老宅,便坐落在这一片区域的最深处。
远远望去,那是一片占地面积颇广的园林式宅院。高高的青砖围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门口一对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威严而沉默。院内树木葱茏,亭台楼阁的飞檐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厚重与森严。
苏清没有靠近大门。她绕到老宅侧面,找了一处围墙相对低矮、且树木茂密便于隐蔽的地方。屏息凝神,激活了怀中的“掩息符”。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将她所有的生命体征、气息波动乃至体温都极大程度地掩盖下去。
随即,她又激发了“甲马神行符”。双腿微屈,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跃起,足尖在粗糙的墙砖上借力两次,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近三米高的围墙,落入院内。
落地无声,她立刻伏低身体,隐藏在墙根的阴影里。
院内的空气,与外界的市井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郁的、混合了古木、苔藓、香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园林造景精巧,假山池沼错落有致,但在这深夜时分,却透着一股子阴森。
苏清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她避开了有灯光和人声的主宅区域,沿着阴影,向老宅的更深处、也是她感知中“气”最沉郁、最不协调的方向潜去。
慧明和尚提到过,傅家老宅内部“盘根错节”,他去老宅做法事时,曾远远感应到傅沉身上的“阴晦之气”。那么,这咒煞的源头,极有可能就隐藏在这座深宅大院的某个角落。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绕过一方养着锦鲤的池塘,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静心斋”三字。这里似乎是老宅中的佛堂或静修之所。
而苏清的神识,在触及这座院落的瞬间,便感到一阵极其隐晦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波动。
那是一种……表面平和宁静,内里却混杂着浓郁香火气、陈旧阴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与她怀中碎屑同源的“甜腻”气息的复杂感觉。如同平静湖面下,潜藏着扭曲的暗流。
就是这里了。
苏清心中一定。她收敛全部气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到“静心斋”的院墙下。
院墙不高,她轻轻一跃,单手扣住墙头,借力翻身而上,伏在墙头的瓦片上,向院内望去。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正中是一座飞檐斗拱的佛堂,门窗紧闭,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佛堂前有一个石砌的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香火不断。院子一角种着几株腊梅,在清冷月光下投下疏落的影子。
一切看起来宁静祥和。
但在苏清的感知中,这座佛堂,却是整个傅家老宅“阴晦之气”最浓郁的核心!
那浓郁的香火气息,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掩盖着内里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污秽的东西。而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正是从佛堂紧闭的门窗缝隙中,极其缓慢地渗透出来。
苏清没有贸然进入佛堂。她伏在墙头,耐心地观察着,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院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块砖石。
佛堂本身结构古旧,但维护得很好。门窗都是上好的木材,雕花繁复。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佛堂门口左侧,靠近墙根的位置。
那里,地面铺着的青石板,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颜色稍深,边缘的苔藓也比其他地方稀疏一些。更重要的是,在她的神识感知中,那一小片区域的地气,异常沉滞,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或“阻塞”了。
苏清瞳孔微缩。
她想起白天在城西废弃巷弄里发现的那些咒煞残留痕迹。手法如出一辙——利用不起眼的物品或地点,作为“锚点”或“媒介”,缓慢释放或汇聚阴煞之气。
佛堂门口这个位置,距离香炉不远,每日焚香拜佛的人都会经过,人气旺盛。但同时,它又处在墙角阴影处,不易被察觉。将某种阴秽之物埋在此处,借助旺盛的人气和香火愿力来“温养”或“掩盖”其气息,同时又能悄无声息地影响每一个进出佛堂、乃至靠近佛堂的人……
真是好算计!好阴毒的手段!
就在苏清凝神观察那片异常区域时,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佛堂另一侧的月亮门方向传来。
脚步声很轻,步伐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而且刻意收敛了气息。
苏清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神识也迅速收回,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感知,锁定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月亮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练功服,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他径直走到佛堂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似乎在倾听什么。
月光下,苏清勉强能看清来人的侧脸。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家功夫不弱。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佛堂门口那片颜色稍深的青石板,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在香炉的边缘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三下。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男人没有停留,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亮门后。
苏清伏在墙头,屏住呼吸,心中念头飞转。
这个男人是谁?傅家的护卫?还是……那个施咒者的同伙?他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触发某种机关?传递某种信号?
她耐心等待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佛堂内,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木板摩擦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佛堂紧闭的门扉,竟然从里面,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只有那道黑漆漆的门缝,如同某种怪物的嘴巴,悄然张开。
一股比之前更加明显、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线香、陈旧药材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从门缝中悄然溢出,弥漫在清冷的夜空中。
苏清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门缝。
门缝后,佛堂内部一片漆黑。但在她的感知中,那里面的空间,似乎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邃一些。而且,在佛堂供奉佛像的正下方,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邪恶的……脉动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深埋在那里,正在缓慢地呼吸、生长。
苏清心中一凛。
这佛堂下面,果然有鬼!
而且,看这情形,刚才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负责定期“维护”或者“查看”这处隐秘所在的人。他按动香炉上的机关,或许是为了开启地下密室的门户,或许是为了其他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
她今晚只是来探查,不是来硬闯的。里面的情况不明,危险程度未知,以她现在的状态,贸然深入,凶多吉少。
就在她准备悄然退走时——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陡然从佛堂另一侧的墙头上响起!
苏清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睛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黑猫,不知何时蹲在了那边的墙头,正弓着身子,对着佛堂门口那道漆黑的缝隙,发出充满威胁和恐惧的低吼。
黑猫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佛堂门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猛然从门缝中涌出,瞬间锁定了墙头上那只黑猫!
黑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跳下墙头逃跑。
但已经晚了。
只见从那道门缝中,倏地伸出了一条……东西!
那似乎是一条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手臂,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跨越数米距离,一把抓住了黑猫的后颈!
“喵——!!!”
黑猫发出绝望的惨叫,四肢疯狂挣扎,但那黑气手臂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苏清看得分明,那黑气手臂在抓住黑猫的瞬间,一股精纯的、属于活物的生命精气,正飞速从黑猫体内被抽离,顺着黑气手臂,流向佛堂门内那片黑暗之中!
不过两三个呼吸,黑猫的挣扎就微弱下去,叫声也戛然而止。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眼里的绿光也彻底熄灭。
黑气手臂松开,干瘪的猫尸“啪嗒”一声掉落在墙根下,悄无声息。
随即,那黑气手臂缩回门缝之中,佛堂的门,也再次无声无息地关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更加浓郁的甜腻腥气,以及墙角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猫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恐怖一幕。
苏清伏在墙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不是幻觉。
佛堂下面,果然埋藏着极其邪恶的东西!而且那东西,能以如此迅捷而诡异的方式,吞噬活物的生命精气!
刚才那股黑气,与傅沉身上以及那些煞印物品上的阴煞之气同源,但更加凝练、更加霸道、也更加……“饥饿”!
这里,就是“咒煞”的源头之一!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源头!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趁着那佛堂内的东西似乎“饱餐”一顿后暂时沉寂,她立刻激活了怀中仅剩的最后一点甲马神行符的效力,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向外潜去。
直到翻出傅家老宅的高墙,重新回到护城河边相对安全的区域,苏清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石桥栏杆上,微微喘息。
夜风拂过,带走了她身上的冷汗,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和震惊。
傅家老宅,佛堂地下,竟然藏着如此邪恶之物!
那绝不仅仅是针对傅沉一个人的“咒煞”源头。那更像是一个……培养或者供养某种阴邪之物的巢穴!
傅沉身上的“咒煞”,很可能只是这个巢穴产出或散逸出去的“副产品”之一!
而那个能在深夜自由出入佛堂范围、甚至能触发机关的男人……他在这个邪恶的巢穴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看守者?饲养者?还是……参与者?
苏清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傅家的水,不是浑。
是深不见底,且藏着噬人恶鬼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同时,必须将今晚的发现,告诉傅沉和……慧明和尚。
那个隐藏在佛堂下的东西,必须被清除。
否则,不仅仅是傅沉,所有靠近那里的人,甚至整个傅家老宅,恐怕都将不得安宁。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那座森严静谧的傅家老宅,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柳枝胡同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老城区的街巷阴影中。
而在她身后,傅家老宅“静心斋”的佛堂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合。
只有墙角那具迅速冰冷僵硬的猫尸,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