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柳枝胡同的小院如沉在墨汁里的石子,悄无声息。
苏清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却没有调息。她指尖捻着那张包裹着暗红碎屑的纸巾,目光沉静如古井。傅家老宅佛堂地下的发现,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涟漪未平,寒意犹存。那吞噬黑猫精气的诡异黑臂,绝非寻常阴煞,更像某种被“豢养”或“炼制”的邪物。傅沉身上的咒煞若只是其逸散的分支,那真正的源头所图为何?仅是针对傅沉一人?还是另有所谋?
慧明和尚提及的“旧案”,林启明背后“源远流长”的势力,还有那能在深夜自由出入佛堂、触发机关的神秘男人……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模糊而危险的图景。
她需要一个支点,撬开这潭浑水。
而这个支点,或许就在慧明和尚那句“故友含恨而终的惨案”之中。
天色微明,苏清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将三颗百年柏子和绘制好的“掩息符”贴身藏好,又用剩下的朱砂在老坟土上添了几笔,制成一个简易的“预警泥丸”埋在院门内侧,这才锁门离开。
听泉寺位于城西老区边缘,依山而建,规模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胜在清幽。清晨时分,已有早起的香客和僧人洒扫庭院,檀香混合着山间草木清气,随风飘散。
苏清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寺院后山,循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上。山不高,片刻便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坡地,几间简陋的禅房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这里便是寺中僧人清修之地,也是慧明和尚挂单之处。
她在一株老松下停步。树下,慧明和尚正背对着她,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闭目静立。灰色僧衣被晨风微微拂动,手中菩提念珠颗颗捻过,神态安详,与周遭松涛晨霭融为一体,气息圆融自然。
苏清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站着。她能感觉到,慧明周身流淌着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场”,与寺庙本身的香火愿力、山林清灵之气隐隐共鸣。这是真正的修行者,心志坚定,禅定功夫深厚。
约莫一炷香后,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辉遍洒。慧明和尚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身上,并无意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苏施主来了。”
“打扰大师清修。”苏清微微颔首。
“不妨事。”慧明引她到一旁石凳坐下,石桌上有一套粗陶茶具,他慢条斯理地烫壶、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老衲料想,苏施主近日必有收获,亦或有疑。”
苏清直接切入正题:“昨夜,我去了傅家老宅。”
慧明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澄澈而深邃:“哦?苏施主可有所见?”
“佛堂地下,有东西。”苏清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非鬼非妖,更像是人为炼制或供养的邪物,能隔空吞噬活物精气。傅沉身上的咒煞,其源头阴秽之气,与那物同源。”
“咔嚓。”慧明手中一枚菩提子被捻得轻响一声。他神色未变,但眼中那抹悲悯与凝重却深了几分。沉默片刻,他低叹一声:“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大师知道那是什么?”苏清追问。
慧明放下念珠,端起粗陶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清碧茶汤:“六十年前,此地曾有一桩悬案。当时城中数位富商巨贾,接连暴毙,死状皆似突发恶疾,但尸检无果,只道是急症。唯有一位云游至此的老友,精通风水相术,看出端倪,言说这些人之死,并非偶然,而是被人以邪术盗取生机寿元,用以滋养某种‘阴傀’。”
“阴傀?”苏清眉头微蹙。这词在她记忆中有模糊印象,似是一种以阴秽之物、邪法咒术结合生魂或精血炼制的傀儡邪物,能为炼制者做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或助长其邪功,但炼制过程极其残忍,有伤天和。
“正是。”慧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那老友欲追查到底,却遭人暗算,重伤垂死。临终前,他告诉我,施术者隐藏极深,手法与傅家祖上流传的某种‘养阴续命’的偏门秘术有关。但当时傅家势大,线索又断,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他看向苏清:“这些年,老衲一直暗中留意傅家动向,也发现傅家老宅佛堂一带气息有异,但始终无法确定,更无法深入查探。直到傅沉那孩子身上出现咒煞之兆,直到……遇见苏施主你。”
“傅家祖上的‘养阴续命’秘术?”苏清捕捉到关键,“傅家有人修炼此法?”
慧明摇头:“是否有人修炼,老衲不知。但那佛堂,据说是傅家老太爷晚年静修礼佛之地,寻常人不得靠近。如今看来,静修是假,借佛堂香火与宅邸人气,掩盖那‘阴傀’的阴煞之气,才是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若老衲所料不差,那佛堂之下的邪物,便是以当年那些枉死之人的生机为引,结合邪法炼制而成的‘阴傀’。傅沉身上的咒煞,或是炼制阴傀过程中的‘副产品’,或是有人故意以此术暗算于他,窃取其命格中的紫气贵气,反哺阴傀,亦或是……两者皆有。”
苏清沉默。若真如慧明所言,那傅家这潭水,就不仅仅是豪门内斗那么简单了。这牵扯到几十年前的人命旧案,牵扯到邪术传承,更牵扯到一个可能持续了数十年、以活人生机滋养邪物的可怕阴谋。傅沉,或许只是这个阴谋中最新、也最重要的一个目标。
“大师可知,昨夜我去时,曾见一人,于佛堂外以特定手法触发机关,佛堂门扉自开,那邪物便探出黑气手臂,吞噬了一只误入的黑猫。”苏清将昨夜所见描述了一遍。
慧明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下,眼中精光一闪:“那人形貌如何?”
“四十上下,练家子,太阳穴微鼓,内家功夫不弱。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苏清回忆道。
慧明沉吟片刻,缓缓道:“傅家老太爷身边,常年跟着一位姓‘钟’的管家,据说曾是江湖中人,身手不凡,对老太爷忠心耿耿,深居简出,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年纪、特征,与你所见之人,倒有几分吻合。”
钟管家?傅家老太爷的心腹?
如果真是此人,那意味着什么?傅家如今那位深居简出、常年礼佛的老太爷,才是这“养阴续命”邪术和“阴傀”的真正主人或知情者?傅沉身上的咒煞,乃至当年那些富商的暴毙,都与他有关?
苏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若真是如此,傅沉面对的,就不只是同辈的明争暗斗,而是来自家族最高长辈、最深阴影处的致命杀机!
“此事牵连甚广,隐秘极深。”慧明看着苏清,语气诚恳,“苏施主,你虽身怀异术,但毕竟孤身一人,对方又根深蒂固,手段阴毒。老衲知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务必小心。那‘阴傀’已成气候,昨夜你能安然脱身,已是侥幸。若被其察觉,或撞上那钟管家,恐有性命之忧。”
“我明白。”苏清点头。昨夜那黑气手臂的诡异与迅捷,她记忆犹新。以她现在的状态,正面对上,绝无胜算。
“老衲所能助你者,有限。”慧明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颜色深紫的旧布袋,递给苏清,“此乃听泉寺历代住持加持过的‘紫金砂’,虽不足以克制阴傀,但若遇阴煞邪气暴动,或可护你神魂片刻清明,争取一线生机。”
苏清接过,入手沉重微温,能感觉到布袋内那细砂蕴含的醇正佛力。她郑重收起:“多谢大师。”
“另外,”慧明又道,“老衲那位故友当年追查此事,曾留下一些手札笔记,藏于寺中。其中或许记载了更多关于那邪术和阴傀的细节,以及可能的破解之法。只是年深日久,藏处隐秘,老衲需些时日寻找。若有发现,当告之苏施主。”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若能找到当年的第一手资料,对了解对手、寻找破绽,将有极大帮助。
“有劳大师。”苏清真心道谢。
“分内之事。”慧明低宣佛号,“邪祟害人,天理难容。老衲追查多年,亦是为此。”
两人又交谈片刻,苏清将昨夜更多细节告知慧明,也从他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傅家老宅、傅老太爷以及那位钟管家的零碎信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日头渐高,香客渐多。苏清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慧明将她送至禅房外,双手合十:“苏施主,前路凶险,务必珍重。若有需援手之处,可随时来此寻老衲。”
苏清点头,转身下山。晨光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越来越厚的阴霾。
傅家老宅佛堂下的阴傀,六十年前的悬案,傅老太爷可能的隐秘,钟管家的角色,林启明背后若隐若现的第三方势力……还有傅沉身上那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咒煞。
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她脚步未停。
回到柳枝胡同的小院,已是上午。她关好院门,激活了预警泥丸,又将新绘制的几张“金光护身符”贴在屋内四角。
做完这些,她拿出那部傅沉给的新手机,开机。
几条信息跳了出来。一条是周谨发来的,告知已按新方抓药煎制,傅先生情况暂时稳定,新符箓已贴身佩戴。另外几条,则是来自“焦虑的桃子”,关切询问她是否安好,网上舆论依旧汹涌,需不需要他们做点什么。
苏清先给周谨回复了四个字:【已知,勿念。】
然后,她点开与“F”的单线联系界面,沉吟片刻,输入信息。她没有提及佛堂阴傀和六十年前旧案,只将昨夜在傅家老宅外围探查时,发现佛堂区域气息异常阴晦,且疑似有身手不凡之人暗中看守的情况,简要说明。并再次强调,老宅,尤其是佛堂,绝对不可靠近。
信息发出后,她想了想,又给“焦虑的桃子”回复:【无事,勿动。专注学业。】
放下手机,苏清走到窗边,望向傅家老宅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方势力,已然浮出水面:傅沉(及她)是一方,要破局求生;傅家老宅内隐藏的邪术操控者(很可能是傅老太爷和钟管家)是另一方,目的不明,但手段歹毒;而林启明背后那个“源远流长”的组织,则是第三方,态度暧昧,意图难测。
她夹在这三方之间,如同走钢丝。
但,玄门老祖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
既然知道了“阴傀”的存在,知道了对方的根脚可能与某种邪术传承有关,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清晰了:
第一,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恢复到能自保,并能绘制更强力符箓的程度。
第二,借助慧明和尚寻找故友手札,弄清那邪术和阴傀的底细与弱点。
第三,与傅沉保持联系,确保他那边暂时稳住,并设法查清傅家内部,尤其是傅老太爷和钟管家的底细。
第四,对林启明及其背后的组织,保持警惕,必要时,或可反向利用。
理清思路,苏清心中稍定。
她回到聚灵阵中,盘膝坐下,掌心握着那枚百年柏子,闭目凝神。
当务之急,是恢复力量。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甚至……掀翻这棋盘。
窗外的老槐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
树影婆娑,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阴影,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