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和尚离开后,小院重归寂静。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清回到屋内,没有立刻继续绘制那张未完成的寻踪符。她将三颗百年柏子放在掌心,细细感受。柏子触手温润,并不坚硬,反而有种木质特有的柔和韧性。表面天然的纹路沟壑中,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香火气息和古柏自身的精粹,形成一种极其温和醇厚的“念力场”,缓慢滋养着她受损的心神。
确实是好东西。对于她这种因强行施法、灵力透支导致的神魂不稳、气血两亏,这温补的佛门之物,比许多猛药更对症,也更安全。
她取出一颗,贴身放在内衣口袋。另外两颗则用干净的软布包好,小心收进背包夹层。
有了这颗柏子随身温养,她恢复的速度能快上不少。
收起柏子,她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只画了一半的“寻踪符”上。笔尖残留的墨汁已经半干,符纹的灵力连接中断,这张符算是废了。
苏清没有懊恼,直接将其揉成一团,扔进角落。重新铺开一张新的黄表纸,凝神静气。
这一次,她绘制的不再是寻踪符,而是更基础、也更稳妥的“聚灵符”和“蕴神符”。前者能引动方圆百米内稀薄的“地气”或“清气”,汇聚于方寸之地,营造一个更适合修炼调息的微环境。后者则能安定神魂,辅助柏子的温养效果,加速恢复。
绘制过程依旧缓慢而艰难,每一笔都需全神贯注,调动体内那缓慢恢复的微末灵力。但比起之前透支后的虚弱,此刻有柏子散发的温和念力护持心神,绘制起来明显顺畅了一些,神魂的刺痛感也减轻不少。
两张符箓完成,苏清额角已见薄汗,但脸色不再像之前那般惨白。她将两张符分别贴在屋内相对的两个角落,又取出一小块品质最好的朱砂原矿和那包百年老坟土,以特定比例混合,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指尖勾勒了一个简易的“小聚灵阵”。
阵成瞬间,贴在墙角的聚灵符微微一亮,仿佛与地面的阵法产生了某种呼应。屋内原本稀薄沉滞的空气,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一丝丝清凉微润的“地气”,从地底深处被牵引上来,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此刻的苏清来说,已是久旱甘霖。
她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诀。
这一次,丝丝缕缕的地气,混合着柏子散发出的温润念力,如同涓涓细流,渗入她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灵力恢复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虽然距离炼气一层圆满还有很远,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恶化的趋势,并开始了缓慢的修复。
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暖金色,苏清才缓缓收功。
睁开眼,眸中的疲惫之色消散大半,多了一丝清亮的神采。虽然距离全盛状态依旧遥远,但至少不再有随时会倒下之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腹中传来饥饿感。从昨夜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这具凡人之躯早已发出抗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的凉风带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涌入。胡同里,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灯,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隐隐的谈话声。
苏清锁好门,走出小院,融入了暮色中的老城巷弄。
她没有走远,就在胡同口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馆坐下。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老板娘在灶台后忙碌,热气腾腾。
“姑娘,吃点啥?”老板热情地招呼。
“一碗素面,不要荤油。”苏清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好嘞,稍等!”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几根青菜,一把细面,撒了点葱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面条筋道,汤头是骨头熬的,虽说是素面,却也鲜香。
苏清慢慢吃着,神识却如同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笼罩着这个小店,以及门外人来人往的巷口。
她在听,在看,在捕捉这座老城区沉淀下来的、细微的气息流动。
面馆里,除了她,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附近的建筑工人,满身灰尘,大声说笑着今天的活计和工钱;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家长里短。
他们的气息都很“浊”,充满了生活琐碎的烦恼、劳累和微小的喜悦,却也真实而鲜活。
店外,晚归的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放学的孩子们追逐打闹;收破烂的老头摇着铃铛,慢悠悠地蹬着三轮车;一只皮毛脏兮兮的流浪猫,悄无声息地溜过墙角……
众生百态,烟火人间。
苏清慢慢地吃着面,感受着这与铂悦酒店的奢华冰冷、锦江小区的孤寂安静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嘈杂与温暖。
这里的气息虽然驳杂,却有一种勃勃的生机。对于需要隐匿行踪、缓慢恢复的她而言,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吃完面,付了钱,苏清没有立刻回小院。她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城西这片老城区很大,房屋低矮密集,巷道错综复杂。很多地方还保留着青石板路,墙根下生着厚厚的青苔,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或枯萎的藤蔓。岁月的痕迹在这里沉淀得很深。
她的脚步不快,神识如同轻柔的触须,扫过沿途的墙壁、地面、老树、甚至不起眼的墙角石块。
她在寻找。寻找那股被慧明和尚称之为“咒煞”的、甜腻而污秽的气息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也在寻找,这片老城区地气相对纯净平和的“节点”。
既然此地地气对她恢复有益,若能找到几个天然的“地气节点”,布下更精妙的聚灵阵法,效果必然更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老城区路灯稀疏,很多地方靠着居民自家的灯火照明,光线昏暗。
苏清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这里几乎没什么住户,两旁多是废弃的旧仓库或长期无人居住的老屋,墙体斑驳,窗户破损,透着一股荒凉气。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
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在她的神识感知中,那里却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协调的“阴浊”之气。
这气息与傅沉身上、以及那些煞印物品上的阴煞之气同源,但更加稀薄、散乱,像是无意中沾染、或者曾经短暂停留后留下的“痕迹”。
苏清走近几步,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枯叶和尘土。
下面露出的,是半块碎裂的旧瓦当,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花纹模糊不清。瓦当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就在瓦当旁边的泥土里,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碎屑,像是某种胶泥或蜡块。
苏清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屑挖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
放在鼻端,极轻地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线香、陈旧药材、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与她在傅沉玉佩煞印、以及反噬气息中捕捉到的那一丝“甜腻”,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微弱,且混杂了泥土和岁月的气息。
苏清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
找到了!
虽然只是一点残留的碎屑,但足以证明,那个炼制和使用“咒煞”的人,或者其相关之物,曾经在这片区域出现过,甚至可能在此地有过较长时间的停留或活动!
她将这片碎屑用干净的纸巾小心包好,收了起来。然后,扩大神识搜索范围,仔细探查这附近每一寸土地、每一面墙壁。
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在这条小巷的尽头、一堵几乎完全坍塌的旧墙根下,发现了第二处痕迹——一小滩早已干涸、颜色暗沉发黑、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污渍。污渍残留的气息更加微弱,但性质相同。
再往远处,线索就中断了。
显然,对方非常小心,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这两处残留,很可能是在处理某些“材料”或“废弃物”时,无意中滴落或遗弃的。
但这点发现,已经足够。
苏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望向小巷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城西老区,听泉寺,废弃巷弄,咒煞残留……
慧明和尚提到的“旧案”,傅家老宅的“盘根错节”,林启明背后那个“源远流长”的势力……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开始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
线的一头,牵着傅沉和他身上的“咒煞”。
另一头,则隐藏在这片看似破败、却暗藏玄机的老城区深处。
苏清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掌心那枚百年柏子,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在提醒她,前路艰险,但并非孤身一人。
回到柳枝胡同的小院,已是夜色深沉。
隔壁老太太家的灯还亮着,传来电视的声响。苏清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屋,反锁。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走到桌前,再次铺开黄表纸,拿起了那支狼毫笔。
这一次,她没有绘制符箓。
而是用笔尖,蘸着清水,在桌面上,缓缓勾勒起来。
勾勒的,是她今晚走过的那片区域的大致地图,以及那两个发现咒煞残留痕迹的地点。
清水在木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很快蒸发。
但苏清的目光,却落在那些迅速消失的水印上,久久不动。
对方很谨慎,藏得很深。
但既然留下了痕迹,露出了尾巴。
那么,顺着这条尾巴,总能摸到点什么。
夜还长。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以及,将隐藏的鬼祟,一个个揪出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