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锦江小区1803

凌晨两点半，锦江小区7号楼一片寂静。

苏清输入密码，推开1803的房门。与铂悦酒店顶层套房的奢华压抑截然不同，这里只有简单家具和陈旧地板的细微气味。三张以A4纸和劣质朱砂绘制的符箓静静贴在大门、客厅窗沿和卧室门楣，维系着一方稀薄却洁净的气场。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壁灯。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的客厅地板上。

走到客厅中央，她盘膝坐下，面对窗外那抹远山模糊的轮廓，开始每日必修的吐纳。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运行一个周天所获，不过杯水车薪。但这具身体根基太差，又长期被阴煞侵染，若不勤加淬炼，莫说恢复修为，连自保都成问题。

运行了三个周天，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她才缓缓收功。疲惫感稍减，但灵力增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起身，走到厨房——那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半袋米，几个鸡蛋，和昨天买的一小把青菜。她简单地煮了碗白粥，就着榨菜吃完。食物提供的能量聊胜于无，但足以支撑这具凡人躯壳的基本活动。

收拾完碗筷，天色已亮。苏清没有休息，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几样“简陋”的工具：秃头毛笔，提纯过的朱砂液，以及一叠新的A4纸。

傅沉的“麻烦”是长期的，而她接下了这单“生意”，就不能只做表面功夫。他体内的阴煞扎根已深，需要内外兼治。内靠药石调理，外则需要符咒和法器护持，隔绝外界煞气的继续侵染，并逐步拔除体内已有的“毒素”。

制作真正的、能长时间起效的护身符，以她目前的修为和材料，是痴人说梦。但制作一些简化版的、效用能维持十天半月的“临时护符”，还是可以尝试的。

她凝神静气，笔尖蘸满朱砂。

这一次，她绘制的不是安宅、净煞这类功能相对单一的符箓，而是更为复杂的“小金光辟邪符”和“蕴灵护身符”。前者主外，驱邪避煞；后者主内，温养神魂，稳固自身气机。

笔尖落在粗糙的打印纸上，朱砂的痕迹蜿蜒流淌，每一笔都需要注入极其精微的灵力，并牵引空气中那点可怜的“正气”或“灵气”融入符形。这对心神的消耗，远比绘制安宅符大得多。

绘制“小金光辟邪符”到三分之二时，苏清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笔下的线条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符文的灵光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她立刻停笔，调息片刻，才继续完成。

最终，两张符箓完成。纸面上的朱砂符文看起来比之前的安宅符更加繁复玄奥，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微光。但苏清知道，这只是“形”似，效力不及真正符箓的百分之一，而且受材料和自身修为所限，最多能维持半个月。

她将两张符箓仔细叠成小小的三角符包。然后又用剩下的朱砂液，在另外两张A4纸上，绘制了相对简单的“清心符”和“安神符”，同样叠成三角。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显苍白。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几乎消耗一空。

她将四个三角符包放在一旁，又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斟酌着写下给傅沉内调的方子。

方子以“扶正祛邪”为总纲，但用药却颇为“古怪”。除了常规的黄芪、党参、茯苓、白术等健脾益气、祛湿安神的药材外，她还加入了“经霜桑叶三钱”、“子时荷叶露水煎药”、“向东桃枝七寸为引”等听起来近乎玄学的条目。

这并非故弄玄虚。经霜桑叶肃降之力更强，有助于收敛被阴煞扰动的浮越之气；子时露水阴中含阳，且洁净，最适合作为调和这类涉及“气”的药物的引子；向东桃枝，采纳晨曦初升的少阳生发之气，有助激发人体自身阳气。

写完方子，她又列出了制作“辟邪香篆”所需的材料：除了昨晚提到的陈年糯米、端午艾草，还需要柏子仁、苍术、降真香等，研磨成粉后，需以特定手法和咒诀压制成型，在傅沉调息时点燃，借助药力和烟气，辅助净化环境，安稳心神。

这些，都需要时间准备，更需要傅沉那边提供材料。

刚整理完毕，门铃响了。

苏清透过猫眼看去，是周谨。他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普通、但材质做工极佳的黑色手提箱，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推着一辆小型行李车，上面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效率真高。苏清打开门。

“苏小姐，打扰了。”周谨态度恭敬，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傅先生让我把第一批东西送过来。另外，傅先生说，您提供的酒店地址可能已经暴露，为免不必要的打扰，这些是给您临时准备的。”

他一侧身，服务生将行李车推进屋内。纸箱里是几套当季的、尺码合适的简约风格女装（标签已拆），全新的、未拆封的护肤品和基础化妆品，一部最新款的、没有任何预设信息的智能手机，以及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甚至还有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精致的早点。

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则是苏清清单上要求的部分药材和材料：品相极佳的朱砂原矿小块，密封好的陈年糯米，干燥的端午艾草，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香药的小玻璃瓶。唯独“雷击桃木心”和“老坟土”还未送到。

“雷击桃木需要时间寻找符合年份和品相的，最迟明天下午送到。‘老坟土’……”周谨顿了顿，面色有些复杂，“傅先生已经派人去寻，地点需要绝对干净，可能需要多花一两天。”

“可以。”苏清点头，能这么快凑齐大部分，已经显示出傅沉的能量了。她接过那个黑色手提箱，入手微沉。

“这是傅先生给您的。”周谨低声说，“现金。傅先生说，接下来的事情，用现金更方便。”

苏清打开手提箱看了一眼。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未拆封的百元现钞。粗略估计，至少百万。这显然是预付的、远超出之前约定的“辛苦费”和“封口费”。

“另外，”周谨递过来一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这是傅先生私人联络方式。只有这个号码能接通。傅先生近期会深居简出，一切由我代为您联络。苏小姐有任何需要，或者有进展，请随时联系我。”

苏清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十一位数字。她点点头，将卡片和手机一起收好。

“还有一件事，”周谨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天凌晨关于您和傅先生的一些……不实传闻，傅先生已经知晓。傅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会处理，请您不必理会。如果因此对您造成任何困扰，傅先生深感歉意，并会负责解决。”

“不必。”苏清合上手提箱，语气平淡，“我的‘困扰’一直不少，不差这一件。让傅先生专心处理他自己的事。”

周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恭敬地点头：“我明白了。东西送到，我就不打扰苏小姐了。”

他带着服务生告辞离开。

门关上，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

苏清将现金手提箱放进卧室衣柜底层，没有动那些衣服和电子产品，只将药材和材料拿到客厅茶几上。她先检查了一下朱砂原矿的成色，点点头，比她在便利店买的那包强了不止百倍。

她拿起那部新手机，开机，插入一张新的电话卡（周谨一并准备的），将傅沉的私人号码存了进去，名称只输入了一个“F”。然后，她将自己旧手机里的直播平台APP下载过来，登录。

私信和@她的消息已经爆炸，几乎全是辱骂、嘲讽和不堪入目的骚扰。她面无表情地设置了屏蔽关键词和陌生人私信，然后点开自己的主页。

粉丝数在一夜之间，又涨了几万。但评论区最新一条，却是她昨晚离开铂悦酒店时被偷拍的模糊背影，配文极其恶毒。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白天装神弄鬼，晚上卖身上位，苏清真是时间管理大师。姐妹们举报走一波，封了她的直播间！】

她扫了一眼，直接关闭了APP。

这些噪音，干扰不了她。

她拿起那四个刚刚叠好的三角符包，又写了一张简单的使用说明（佩戴方式、注意事项），连同内调方子和制香要求，一起拍照，通过新手机，发到了那个“F”的号码上。

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F】：收到。谢谢。

再无多余的话。

苏清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晨光已经照亮了远处的山丘轮廓，城市开始苏醒。楼下传来早起老人的咳嗽声，送奶车的哐当声，平凡而充满烟火气。

她却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晨光下，暗流正在涌动。傅家的内斗，针对她的窥探，还有那隐藏在“玄学”手段之后、让她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不明气息……

收回目光，苏清回到茶几前，拿起一块朱砂原矿和一个小研钵。

当务之急，是提升这具身体的实力，哪怕只是一点点。然后，尽快解决傅沉的“麻烦”，拿到尾款。

至于其他的……

她垂下眼帘，开始耐心地研磨朱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撞到她这位“玄学老祖”手里。

她不介意，让这个世界的人，重新温习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