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粘稠,仿佛能拧出水来。
锦江小区1803的客厅里,却流动着一丝奇异的“清凉”。
这种清凉并非空调制造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接近山涧溪流或雨后林间的洁净感。源头,是客厅茶几上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炉中,一截手指长短、颜色青黑、压印着繁复云纹的线香正静静燃烧。烟气不是常见的直线上升,而是极其缓慢地盘旋、弥散,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薄雾,将整个客厅笼罩其中。
这“辟邪安神香”是苏清用周谨送来的材料,花了一上午时间亲手压制而成。以陈年糯米粉混合柏子仁、苍术、降真香等药材粉末,掺入少许朱砂和提纯过的艾草精华,再以独门手法将微弱的“净气咒”灵力封入香体。燃烧时,不仅能涤荡空间中的微末秽气,其散发的药力香气更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有宁心安神、抵御外邪侵扰之效。
苏清盘膝坐在香炉旁的地板上,面前摊开放着几样东西:一块颜色暗沉、纹理扭曲、约莫尺许长的木料,正是周谨下午准时送来的“十年以上雷击桃木心”;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颜色深褐近乎黑、触手冰凉细腻的“百年老坟土”;还有朱砂、新毛笔、刻刀等工具。
她先拿起那块雷击桃木心。桃木本就辟邪,被天雷击中而未毁,反而将其中的暴烈阳刚之气与桃木本身的灵性淬炼融合,是制作辟邪法器的上佳材料。这块木心品相不错,雷击的焦痕深入肌理,隐隐透着一股灼热刚正的气息。
她并指如刀,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木料天然的纹理,缓缓划过。坚硬的桃木在她指下如同酥软的糕点,木屑簌簌而落。很快,木料被分割成大小均匀的十二块小木牌。
她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开始在木牌上刻画符文。
这不是普通的雕刻。刀尖落下的每一笔,都必须精准地契合木料内部灵气的流转节点,同时还要将自身的灵力与对“辟邪”、“镇煞”、“安魂”等符文真意的理解,一丝不苟地“刻印”进去。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客厅里只有刻刀与木料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及香炉中烟气盘旋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苏清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刀尖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当苏清刻完第十一块木牌,拿起最后一块时,窗外“哗啦”一声,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天色暗得如同傍晚。
雨声、雷声、风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但苏清握着刻刀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落下,沿着木牌边缘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向内切入。就在符文即将收尾连通的刹那——
“叩、叩、叩。”
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不轻不重,恰好压过一阵雨声的间隙,传入室内。
苏清的动作,连带着呼吸和心跳,都没有丝毫紊乱。仿佛那敲门声只是窗外落下的另一滴雨。
刻刀稳稳地划过最后一段弧线,与起笔处完美衔接。
“嗡……”
空气中,似乎响起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共鸣。第十二块桃木牌上,那繁复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温润内敛的淡金色光泽,随即隐入木纹之中。
十二块“小雷击桃木辟邪牌”,成。
苏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刻刀,这才抬眼看向门口方向。
她没有立刻起身,神识如同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透过门板。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身高约莫一米七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与亲和之间的微笑,整个人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沉稳气质。
雨水打湿了他肩头些许,裤脚也有些泥渍,但他站姿挺拔,耐心等待着,没有丝毫不耐。
乍一看,像极了某个大公司的高级经理、律师,或者咨询顾问。
但在苏清的神识感知中,这个人……很“干净”。
不是指外貌或衣着,而是指他周身的气息。几乎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寻常人身上或多或少的“业力”或“杂质”纠缠。就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鹅卵石,圆融,封闭,难以窥探内里。
过于“干净”了。
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刚搬来不到48小时的新住址门外。
苏清收回神识,起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问“谁”。
门外的人似乎能感应到她的靠近,再次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与刚才一模一样。
苏清打开门。
门外的男人微微颔首,笑容加深了些许,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下午好,苏清小姐。冒雨前来,打扰了。”
声音温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悦耳感。
“你是?”苏清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鄙姓林,林启明。”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素白的名片,双手递上,“是一名私人收藏顾问,同时也为一些对传统文化、特别是玄学领域感兴趣的朋友,提供咨询和……物品搜集服务。”
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林启明”和一个手机号码,以及一行小字“文化艺术顾问”,没有公司抬头,没有地址。
苏清接过名片,指尖触及名片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不是纸张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皮质。名片本身,也散发着一缕与男人身上类似的、极其隐晦的“洁净”气息。
“林先生有事?”苏清问,没有邀请他进门的意思。
林启明似乎毫不介意她的冷淡,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受一位朋友的委托,前来拜访苏小姐。我的朋友,对苏小姐近期展现出的……‘能力’,非常感兴趣。”
“朋友?”苏清挑眉。
“一位不方便亲自露面的长辈。”林启明语气温和,措辞谨慎,“他看过苏小姐的直播,也对昨晚那场‘巧合’的救援事件略有耳闻。他认为,苏小姐或许并非如网上传言那般。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苏小姐可能掌握了一些……失传的、真正有用的东西。”
“所以?”
“所以,他委托我,向苏小姐表达善意,并提出一个合作意向。”林启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红木匣子,约莫笔记本大小,厚度不过两指,“这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里面是一套清中期姑苏造办处的狼毫笔,以及一块明代的松烟墨铤。听说苏小姐正在寻觅合用的文房器具,或许这两样旧物,能勉强入眼。”
苏清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木匣子上。匣子本身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古旧但不破败。在她的感知中,匣内确实透出两股温润平和的“文气”,是常年被书香墨韵浸润的结果,是真正的好东西,且没有夹杂任何不好的气息。
这份礼,送得可谓“贴心”且“巧妙”。既不显俗气,又直击她目前“需要工具”的痛点,更表明对方对她并非一无所知。
“条件是什么?”苏清没有接匣子。
“朋友只是希望,若苏小姐在替傅先生‘处理问题’的过程中,遇到任何有趣的、特别是与某些‘传统技艺’或‘旧物’相关的发现,或者……需要某些‘特殊’材料时,可以优先考虑与我们分享信息或合作。”林启明说得不紧不慢,措辞委婉,“作为回报,我们可以在信息、资源、甚至安全保障上,为苏小姐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加专注了一些:“毕竟,苏小姐如今单身一人,涉足的可能又是某些……深水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总是好的。更何况,我们这位朋友,在某些领域的能量,或许比傅先生,更加‘源远流长’。”
话里话外,信息量巨大。
他知道傅沉。知道她在为傅沉“处理问题”。知道她可能面临“深水区”的危险。甚至暗示,他背后的人,在某些“传统”领域,比傅沉这个商业巨子更有能量。
这不是简单的招揽或合作提议。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结盟邀请,或者说,是一种提前的“投资”和“站队”暗示。
雨还在下,哗哗地冲刷着楼道窗户。
苏清看着林启明温和的笑容,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散发着平和文气的红木匣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匣子。
“东西我收下。”她说,声音依旧平淡,“替我谢谢你的朋友。至于合作……”
她抬眼,直视林启明的眼睛:“等我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你。”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启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料到会是这样。他微微躬身:“足够了。期待苏小姐的好消息。”
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个电子邮箱地址:“这是联系我的方式。任何时间,任何需求。”
苏清接过便签纸。
“那么,不打扰苏小姐了。”林启明再次颔首,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入雨幕弥漫的楼道,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清关上门,回到客厅。
她将红木匣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套五支的狼毫笔,笔杆是暗紫色的湘妃竹,笔头饱满,锋颖锐利,透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是一块漆黑如漆、细腻如膏的墨铤,正面模印着精致的山水图案和“大明嘉靖年制”的款识。
都是真正的古物,且保养得极好,灵气内蕴。
她拿起一支笔,指尖拂过冰凉的竹杆和柔软的笔毫。这套笔,比她之前那支秃头狼毫,好了不知多少倍。
那个“林启明”,或者说他背后那位“朋友”,手笔不小,心思也深。
将笔放回匣内,苏清又拿起那张只写着邮箱地址的便签纸。纸张普通,但邮箱地址的格式……透着一股非现代的、刻意复古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处理这张纸,而是转身,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第一个人,已经找上门了。
带着看似善意的礼物,和深不可测的目的。
傅家的水浑。
但这潭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牵扯进来的,也不仅仅是豪门恩怨。
她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
那个“林启明”身上过于“干净”的气息,那份恰到好处的礼物,那句“源远流长”的暗示……
这一切,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一个隐藏在世俗之下,或许同样掌握着某些非常规力量,并且时刻关注着像傅沉(或者像她)这类“异常”存在的……圈子或组织。
苏清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
也好。
既然已经趟了这浑水,不如就看个清楚。
看看这方灵气枯竭的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这位“老祖宗”不知道的“惊喜”。
她转身,走回茶几旁,拿起刻刀和最后那块完成的桃木牌,继续未完成的工作——用那包“百年老坟土”混合特制朱砂,为十二块桃木牌绘制最后的“点睛”符文。
屋外,雨声喧嚣。
屋内,香雾袅袅,刻刀轻响。
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