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铂悦酒店”顶层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已从喧嚣转入沉眠,只剩下路灯和零星写字楼的灯火,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套房内灯光调至最暗,空气里飘散着五星级酒店特有的、洁净到近乎消毒水的气味。
傅沉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是那套从公寓穿出来的西装,只是领带早已扯松,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紧绷的脖颈线条。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额角血管突突跳动,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
他面前的地毯上,铺开了一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巾。浴巾上,零零散散放着几样东西:
那块羊脂白玉佩。
那块古董腕表。
一枚镶嵌暗蓝色宝石的领带夹(来自某位叔父的生日贺礼)。
一个巴掌大小、雕工繁复的黄杨木文昌塔(某位“高僧”所赠,据说能助益事业)。
甚至包括他常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去年集团年会,某位董事的“心意”)。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换上了酒店提供的浴袍,原本的衣服连同内衣袜子,都被他毫不犹豫地丢弃在了云顶公馆。
周谨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连夜汇总的清单——傅沉近五年来收到的、所有需要长期摆放或贴身使用的礼物明细,以及赠送者的信息。清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都足以让普通人仰望,也足以让周谨背后渗出冷汗。
“苏小姐,”周谨看向安静坐在沙发角落的苏清,她面前放着一杯一口未动的温水,“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苏清的目光扫过那些物品。在她的感知里,每一件都散发着或浓或淡、但同出一源的阴煞秽气。玉佩最深,手表最新,其余几件也不遑多让,像一群蛰伏的毒虫。
“找一口陶土缸,或者厚实的瓦罐。”苏清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套房里有种穿透力,“没有的话,厚实的陶制花盆也行。装满粗盐,最好是未经精细加工的海盐或岩盐。把这些东西埋进去,密封好。”
周谨立刻记下:“然后呢?”
“然后,”苏清顿了顿,“找个阳气最盛的地方存放。比如警局附近、消防队门口、或者人流密集的商场保安室旁边。放满七七四十九天。期间,绝对不要打开,不要移动,更不要让任何人——尤其是原本赠送这些东西的人——接触到。”
傅沉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四十九天后呢?”
“四十九天后,煞气会被粗盐和旺盛的人气慢慢消磨掉一部分。到时候,”苏清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我再决定是彻底净化,还是……物归原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傅沉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对周谨点了点头。周谨会意,立刻开始联系可靠的渠道去办。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
傅沉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混杂着暴怒、寒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冰冷火焰。送这些东西的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张张或慈祥、或恭敬、或亲近的面孔。
父亲,叔父,那位据说德高望重的“世伯”,还有……几个平日常走动、被他视为“自己人”的高管和亲友。
一张看似平常的礼尚往来的人际网络,背后却暗藏着如此恶毒精密的杀局。
“你的八字。”苏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傅沉睁开眼。
苏清已经走到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低头看着那块浴巾,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八字的宣纸上。
“这八字,是谁给你的?”她问。
“我母亲。”傅沉的声音干涩,“她在我很小的时候记下的。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苏清拿起那张纸,指尖在“甲戌年 丁卯月 壬辰日 庚子时”几个字上轻轻划过,“这个八字,和你本人真实的命格,偏差了至少三成。它更像是一个人为‘打造’出来的、看似贵气逼人却暗藏早夭凶煞的‘假命’。”
傅沉的手倏然握紧了玻璃杯,指节泛白。
“有人用这个假八字,配合这些蕴含阴煞的‘礼物’,以及你住所的风水布局,在对你进行一种长期的、缓慢的‘命格置换’。”苏清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他们想偷的,不只是你的健康和气运。他们想把你命里真正的贵气、运势,一点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你这具身体,最终会成为承载所有反噬和煞气的‘容器’,在痛苦中消亡。”
“容器……”傅沉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是谁?”
“这就要问傅先生自己了。”苏清放下那张纸,“谁最希望你消失,同时,又有能力接触到你的母亲,拿到‘正确’的八字,并找到能布置这一切的‘高人’?谁在你消失后,能最大程度地获益?”
傅沉沉默。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因那答案背后所代表的血脉与权柄的冰冷重量,而显得格外荒诞和刺骨。
不是一个人。
可能是一个利益集团,一个围绕在傅家这座冰山周围,等待着分食鲸落盛宴的……“自己人”。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你自己。”苏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搬离那间公寓只是第一步。你体内的阴煞已经扎根,需要药物和符咒内外调理,慢慢拔除。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绝对配合,不能再见任何可能携带煞气的人或物。”
她转过身,看向傅沉:“我给你开个方子,药材可能有些……非常规。另外,我需要一些材料来制作护身符和调理用的香篆。这些东西,你能弄到吗?”
“把清单给我。”傅沉放下水杯,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决断。
苏清报出一串名词:“十年以上的雷击桃木心,朱砂原矿,年份至少三十年的陈年糯米,端午正午采摘的艾草,还有……”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周谨眼皮都跳了一下的词:“……至少埋在地下百年以上、未经土质污染的‘老坟土’三两。”
周谨:“……” 这真的不是恐怖片道具清单吗?
傅沉却只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周谨,记下。天亮之前,送到苏小姐指定的地址。”他看向苏清,“你住哪里?”
“锦江小区。”苏清报出地址,“东西送到后,我会开始处理。另外,傅先生,在你身体没有初步稳定之前,我建议你暂停所有公开露面和非必要的对外联络。”
“我明白。”傅沉点头。他现在这个状态,也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还有一件事。”苏清补充道,“你的手机、电脑,所有电子设备,最好都检查一遍。有时候,‘气’的沾染,不局限于实体物品。”
傅沉眼神一凛,看向周谨。周谨立刻点头:“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团队进行深度检测和清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苏清没有久留的意思,她拿起自己那个廉价的帆布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傅沉忽然开口:“苏小姐。”
苏清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挺拔的身影立在客厅中央,身后是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他脸上的疲惫和病容无法掩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势和冷峻,却更加清晰。
“报酬,”他说,“我会让人打到你的账户。另外,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细节。”
“可以。”苏清点头,“我收费办事,不问缘由,不留痕迹。这是规矩。”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套房内凝重压抑的空气隔绝开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苏清走向电梯,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傅沉身上的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庞大和阴毒。涉及的,恐怕不仅仅是玄学手段,更有豪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倾轧。
她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临时工”,没必要卷入太深。
但……
她想起那玉佩深处、八字纸上、乃至那间公寓无处不在的阴煞气息。那种手法,那种对气机精准而恶毒的操控,隐隐让她觉得有一丝……熟悉。
不是这一世的熟悉。
是烙印在她漫长修真记忆深处的、某种令人不快的熟悉感。
电梯到达一楼。
苏清走出酒店,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和凉意。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衬衫,走到路边,准备用手机叫车。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连续弹出好几条推送通知。
【惊爆!昔日豪门假千金苏清疑似重操旧业,深夜出入顶级酒店!】
【直播算命是假,另寻金主是真?苏清深夜密会神秘男子!】
【有图有真相!苏清夜宿铂悦酒店,行踪鬼祟!】
推送下方,附着几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角度刁钻,但能清晰认出她走进铂悦酒店大堂的背影,以及酒店门口那辆刚刚离开的黑色迈巴赫的模糊车牌——虽然打了码,但车型和部分特征依稀可辨。
拍摄时间,赫然就在一个多小时前。
苏清挑了挑眉。
动作挺快。
她才刚在傅沉的套房待了不到两小时,消息就已经漏了出去,还精准地送到了八卦媒体手里。这绝不是巧合。
是盯着傅沉的人?还是……盯着她的人?
亦或是,两者皆有?
她点开最热的一条推送,评论区早已被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和嘲讽淹没。黑粉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再次沸腾。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直播装神弄鬼骗不到钱,就赶紧找下家了?】
【铂悦酒店?那可是顶级富豪出没的地方,苏清为了钱真是拼了。】
【开价多少啊?说出来让我们死心?】
【心疼婉婉,有这么个姐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什么时候彻底滚出地球啊?】
恶毒的语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
苏清面无表情地扫了几眼,退出界面,平静地打开了打车软件。
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和偷拍,都与她无关。
车子很快到来。是一辆普通的白色网约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些眼熟,但也没多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苏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识却悄然外放,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周遭细微的气息流动。
没有明显的恶意窥视,也没有跟踪的车辆。
对方只是放了消息,拍了照片,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是在警告?还是在试探?
或者……只是想借她的手,给傅沉再添点乱?
苏清缓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看来,这十万块钱,以及后续可能的麻烦,买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客户”。
还附赠了一群躲在暗处、迫不及待想把她和傅沉一起拖下水的“观众”。
也好。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丝冰冷的兴味。
这潭水越浑,躲在底下的大鱼,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浑水里……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