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桃子”的十艘星际战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充满嘲讽的池塘。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弹幕的内容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质疑依然存在，但“巧合”、“剧本”的声浪里，开始夹杂进越来越多的“？？？”和“卧槽”。

苏清的目光掠过那些飞快刷过的、充满震惊和好奇的言论，最终落回到那张A4纸上。

最后一卦了。

她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小口。出租屋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窗外老城区夜晚的嘈杂——远处大排档的喧哗，近处邻居家电视的声响，还有不知谁家小孩的哭闹。

这一切属于“人间”的声音，让她觉得陌生，又奇异地真实。

弹幕还在争论刚才那件事的真实性，有人已经贴出了同城新闻的快讯截图，虽然打了码，但“废弃工厂”、“成功救援”等关键词清晰可见。

【我刚刚去查了，那个旧机床厂附近今天下午真有警车和救护车！】

【不会是自导自演吧？为了红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楼上动动脑子，谁自导自演能调动警察和救护车配合？而且时间地点伤情全对？】

【所以……这个苏清，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科学算命？？？这特么哪里科学了！】

苏清放下水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最后一卦。”她开口，声音透过质量一般的麦克风传出去，带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弹幕刷新的速度都慢了一瞬。

“有缘者得。”

这一次，送礼物的图标开始频繁闪烁。

不再是清一色的“棒棒糖”和“小心心”，开始出现“蛋糕”、“奶茶”，甚至价值更高的“魔法书”。

送礼的ID也五花八门：

【“大师看看我！我最近总做噩梦！”】

【“能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吗？”】

【“我男朋友是不是出轨了？求连！”】

苏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送礼记录，神识在炼气期一层的微薄灵力支撑下，极其缓慢地扫过这些名字——或者说，这些名字背后所携带的、极其微弱的人间“气”的痕迹。

大多数驳杂、微弱，带着各种情绪的波动。

直到她的神识掠过那个ID为“F”的账号。

一片沉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晦暗”。

不，不止是晦暗。

在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万年寒潭淤泥般的阴煞死气之中，竟然包裹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坚韧的……紫金之气。

那紫金之气煌煌如烈日，本该镇压一切邪祟，此刻却被重重阴煞死死缠绕、侵蚀，犹如明珠蒙尘，巨龙困锁。

而且，这阴煞之气……

苏清微微蹙眉。

并非寻常的怨气、秽气，也非自然形成的凶地煞气。它冰冷、粘稠、带着一种陈腐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人为施加的、持续了漫长岁月的“毒”。

这种“毒”在蚕食那紫金之气的同时，也在不断反噬宿主本身。头痛、失眠、幻听、幻视，身体机能逐步衰败，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油尽灯枯。

难怪。

难怪刚才那一丝极轻微的灵力波动，能让他有所感应。那紫金之气在自发地寻求任何可能的“净化”，哪怕只是一缕清风。

有点意思。

在这个灵气近乎枯竭的世界，居然还能见到身负如此“贵格”与“凶煞”于一体的人。

而且，这个人刚刚给她刷了礼物。

不是最贵的星际战舰，而是一本价值199元的“魔法书”。

在一堆礼物里，不算最显眼，但也不寒酸。最重要的是，送礼时间卡在她宣布“最后一卦”之后，目标明确，没有附带任何留言。

苏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点下了“连麦”邀请。

几乎是在邀请发出的下一秒，连线就被接通了。

但对面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漆黑的屏幕，和一个沉默的、代表正在连接的图标。

弹幕又活跃起来：

【？？？黑屏？】

【榜一大哥？不对，榜二？榜三？】

【F？这ID好高冷。】

【怎么不说话？卡了？】

苏清等了三秒，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位‘F’缘主，想问什么？”

对面依旧沉默。

就在弹幕快要失去耐心，开始刷【装神弄鬼】、【是不是掉线了】的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透过电流传了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有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质地。

“我睡不好。”

只有三个字。

没有诉苦，没有描述症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清身体微微向后，靠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一片漆黑的连线屏幕。

“不是普通的失眠。”苏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只要一闭眼，就会听到声音，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头痛，像有锥子在脑子里搅。偶尔，还会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对吗？”

对面呼吸的频率，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苏清知道，她说对了。

“这种情况持续很久了，至少……”她顿了顿，神识感知着那阴煞之气的“年龄”，“十年以上。最近三个月，尤其严重。对吗？”

“……对。”男人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那沙哑里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能解决吗？”

弹幕已经炸了：

【？？？这就开始诊断了？】

【剧本升级了？这次是霸道总裁失眠记？】

【听起来好吓人，幻听幻视？】

【我怎么觉得……像是撞邪了？】

苏清没理会弹幕，她的注意力都在连线那头。

“能。”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但麻烦。”

“条件。”男人的回应同样简洁。

“第一，我需要一件你长期贴身佩戴，或者放在枕边的私人物品。最好是金属或玉石材质。第二，我需要知道你的生辰八字，精确到时辰。第三，”苏清补充，“费用另算。刚才的礼物，只够问诊。”

“嗤。”

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对面传来，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单纯的呼吸声。

“可以。”男人说，“怎么给你？”

“地址我会私信发你。东西和八字准备好，费用……”苏清想了想，报了个数，“十万。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清。”

这个数字一出来，弹幕直接疯了。

【多少？？？十万？？？抢银行啊？？？】

【卧槽，真敢开口！】

【这是看人下菜碟吧？知道人家有钱？】

【我就说是骗子！露馅了吧！】

【等等，万一人家真给呢？】

【坐看榜一大哥（疑似）被宰。】

在一片沸腾的弹幕中，男人只沉默了两秒。

“账号。”他说。

苏清挑眉。还挺痛快。

她将原主那个几乎空了的银行卡号，通过私信发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直播平台的提示，而是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5478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元，余额50023.50元。】

数字准确无误。

苏清看了一眼短信，抬眼望向那片漆黑的连线屏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定金收到。地址已发。收到东西后，三天内给你初步方案。”

“嗯。”

连线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那个名为“F”的头像暗了下去，消失在观众列表里。

直播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飞快滚动的弹幕，充斥着惊叹号、问号和各种各样的猜测。

苏清却没有再看屏幕。

她拿起那张写着“科学算命”的A4纸，指尖灵力微吐，纸张无声化为齑粉，均匀洒落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关闭了直播间。

屏幕上跳出本次直播的数据：

观看人次：87,532

新增粉丝：11,403

礼物收益：扣除平台分成后，加上刚才那五万定金……

今晚总收入：55023.5元。

足够她换个地方，买点像样的朱砂黄纸，或许还能淘换个勉强能用的炼丹炉……呃，煎药罐？

窗外，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霓虹透过狭窄的窗户，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顶层公寓的巨大落地窗前，傅沉放下始终黑屏的手机，抬手用力按压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方才连线时的半分疲惫与动摇，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其罕见的探究。

失眠十年。头痛三月。

一字不差。

那个叫苏清的女人……

他拿起另一部私人手机，按下快捷键。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傅先生。”

“查两个人。”傅沉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第一个，‘焦虑的桃子’，今晚直播连线的那个女孩，和她男友的全部资料，尤其是旧机床厂的细节，我要知道警方记录的每一个字。”

“是。”

“第二个，”傅沉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璀璨却冰冷如星海的都市灯火上，“苏清。不只是网上那些黑料，我要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录，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她是否和傅家老宅那边，有过任何交集。”

“明白，傅先生。”

电话挂断。

傅沉走回宽阔得有些空旷的卧室，巨大的床铺冰冷整齐。他躺下，闭上眼。

熟悉的、仿佛无数细针攒刺大脑的痛楚立刻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但这一次，在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与噪音深处，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从劣质麦克风里传来的、平静无波的女声。

“……能解决吗？”

“……能。但麻烦。”

麻烦？

傅沉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

再麻烦，能有他这被诅咒的人生，更麻烦吗？

他重新睁开眼，摸过手机，点开那个直播平台，找到那个已经黑屏的直播间，点击“关注”。

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朱砂”、“黄纸”、“桃木剑”。

浏览记录，悄然多了一串与这位傅氏集团掌门人平日风格格格不入的词条。

夜还很长。

但某些轨迹，在五万定金到账的叮咚声响起时，已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转。

第二章：榜一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