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苏清靠在廉价出租屋掉皮的墙边,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谩骂。
苏清滚出娱乐圈#
豪门假千金人设崩塌#
心疼真千金苏婉#
每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她扯了扯嘴角,这个叫“苏清”的女孩,倒是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临死前火了一把。
三天前,修仙界渡劫期的玄门老祖苏清,在最后一道雷劫下肉身尽毁。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因为“恶意推倒真千金妹妹”而被全网唾弃、又被豪门苏家连夜赶出家门的二十四线女明星。
原主死得太憋屈——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躺在月租八百的隔断间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而她接管这具身体时,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五毛。
“叮咚——”
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来自“苏婉V”:
【谢谢大家的关心,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虽然爸爸妈妈很伤心,但只要姐姐愿意道歉,我们永远是一家人。(爱心)】
评论区一水儿的“婉婉太善良了”、“那种人不配当你姐姐”。
苏清面无表情地划掉推送。
道歉?
她神识内视,这具身体魂魄孱弱,三盏命灯灭了两盏,明显是长期被阴煞之气侵蚀,又遭逢巨大刺激才散魂而亡。而那个苏婉脖子上挂着的古董玉佩,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损人利己的晦气。
有趣。
在修真界见惯了杀人夺宝,倒是头一回见用这般阴毒手段,慢慢将人气运、健康乃至性命一点点偷走的。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苏清抬眼,看向桌上那桶吃了一半的泡面。
老祖宗纵横千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掐诀念咒倒是熟练,可这方世界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刚才她尝试运转心法,吸收了一整晚,修为也才从“炼气期入门”艰难地爬到了“炼气期一层”。
嗯,大概相当于能徒手捏碎个核桃。
正思忖着,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苏清接通。
“苏清是吧?”那边是个趾高气扬的女声,“我是‘星闻八卦’的记者。关于你推倒苏婉小姐、并长期对她进行精神霸凌的事,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苏家将你养大,你却恩将仇报,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苏清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对面说完,才慢悠悠开口:
“你鼻梁起节,山根有断纹,主家宅不宁,夫妻宫黯淡,眼下乌青,子女缘薄。最近是不是失眠多梦,丈夫夜不归宿,三岁的儿子半夜总指着墙角哭?”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女声陡然尖利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苏清语气平淡,“你家卫生间东南角,是不是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扔了。卧室床头对着的那面镜子,今晚睡觉前蒙上块布。另外——”
她顿了顿。
“上个月你丈夫出差带回来的那个‘工艺品木雕’,最好找个太阳足的地方,烧了。”
“咔哒。”
电话被猛地挂断。
苏清看了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在磨损严重的手机壳上轻轻一点。
一缕极淡的、凡人看不见的灵气渗入机身。
行吧。
既然都叫她“神棍”、“骗子”了。
那不搞点封建迷信,都对不起这顶扣下来的帽子。
半小时后,一个名为“清清子今天退圈了吗”的直播间,在某个热门直播平台悄然开播。
直播间标题简单粗暴:
【科学算命,在线解惑。童叟无欺,不准倒贴。】
镜头打开。
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五官的底子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看人时有种琉璃般的清透感。她只穿了件普通的白色T恤,背景是出租屋斑驳的墙壁。
美,但是一种带着颓废和易碎感的美。
和之前那个总是画着精致妆容、在镜头前努力甜笑的“苏清”,判若两人。
最先涌进来的,是闻风而来的黑粉。
【???我眼花了?这是苏清?】
【科学算命是什么鬼?骗术也搞与时俱进了?】
【真是脸皮厚如城墙,都被实锤成那样了,还敢开直播?】
【退圈!道歉!滚出娱乐圈!】
【来看笑话的,这又想立什么人设?抑郁少女?】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盖满整个屏幕,全是恶言恶语。
苏清像是没看见,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让镜头更稳。然后拿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一卦:9.9元(随缘,日限三卦)
要求:自愿,心诚。卦金不退。
字是簪花小楷,清丽飘逸,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筋骨。
【9块9?笑死,穷疯了吧?】
【还日限三卦,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谁算谁傻逼。】
苏清写完,将纸立在镜头前,自己则向后靠进椅背,拿起桌上那半桶已经凉透的泡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面前不是几万名骂她的观众,而是在自家后院喝茶。
这份诡异的平静,反倒让一部分弹幕迟疑了。
【她……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精神出问题了?】
【看着有点可怜……】
【可怜个屁!她推婉婉的时候可没手软!】
泡面吃完,苏清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镜头。
“第一卦。”她说,“有缘者得。”
屏幕上飘过几个付费礼物,最贵的也就是个“棒棒糖”(价值1元)。送礼物的ID后面跟着嘲讽的留言:【施舍你的,不用谢。】
苏清的目光扫过那些送礼的ID,最后停在一个叫“焦虑的桃子”的账号上。这个账号送了一颗“小心心”(价值0.1元),是所有人里送得最便宜的,但送礼时间最早,且没有附言辱骂。
“就你了。”苏清点击“连麦”邀请。
几秒后,一个带着哭腔、听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声接了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大、大师?”女孩声音发抖,“我、我就是随手一点……”
“无事。”苏清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想问什么?”
“我……我想问我男朋友!”女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三天没回我消息了,电话也不接,他是不是出事了?还是……不要我了?”
很常见的问题。
弹幕又开始刷【就这?】、【剧本吧?】、【浪费感情】。
苏清:“有他的照片吗?近期的,清晰正面照。”
“有有有!”女孩连忙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搂着女孩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很阳光。
苏清只看了一眼。
“报警。”她说。
女孩愣住了:“啊?”
“你男朋友现在人在城西,旧机床厂三号仓库,靠近东南角的废料堆后面。”苏清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他左侧小腿骨折,头部有撞击伤,意识模糊,失温严重。距离他最后清醒,已经过去超过四十八小时。”
“立刻报警,叫救护车。再晚两小时,他左腿保不住,人也救不回来。”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弹幕井喷式爆发。
【?????】
【剧本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旧机床厂?那地方早荒废八百年了!】
【笑死,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苏清你不如去写小说!】
连麦的女孩也懵了,声音里充满怀疑:“大师,这、这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他手机应该还没完全没电,但没信号。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不是他说要和几个朋友去‘寻宝’,还发给你一张老厂区的照片?”苏清打断她。
女孩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你、你怎么知道?!”
那张照片,她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发过!
“报警,或者继续在这里质疑我。”苏清垂下眼睫,“你自己选。”
女孩那边传来慌乱的碰撞声,然后是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对电话那头说着“旧机床厂”、“救人”……
连麦被匆匆挂断。
直播间的弹幕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但紧接着是更多的质疑和嘲讽。
【托!绝对是托!】
【这演技,比她在剧里强多了。】
【坐等打脸,我已经录屏了!】
【散了散了,没意思。】
苏清对满屏的嘲讽视而不见,拿起笔,在刚才那张A4纸上“日限三卦”下面,轻轻划掉一横。
还剩两卦。
“继续。”她说。
这一次,弹幕里看热闹的居多,付费送礼的反而少了。大家都在等,等那个“焦虑的桃子”回来“揭穿”这场可笑的骗局。
二十分钟后。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降反升,已经突破了五万。
大多数人都在刷【等一个结果】、【剧本该演完了吧?】。
苏清甚至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就在弹幕越来越不耐烦时,突然,一片极其炫目的特效盖满了整个屏幕!
一艘、两艘、三艘……
足足十艘“星际战舰”(平台最贵的礼物,每艘价值1000元)接连炸开!
送礼者的ID,赫然是——“焦虑的桃子”。
紧接着,所有人看到了那个ID后面跟着的、用最大字体和最显眼颜色发出的留言:
【大师!人找到了!和您说的一模一样!警察和救护车刚到!医生说再晚一点就真的来不及了!谢谢您!谢谢您救了他的命!我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整个直播间,彻底死寂。
几秒钟后,弹幕疯了。
【???????】
【我操?!真的假的?!】
【演戏演到警察和救护车出动?代价太大了吧?!】
【我刚去同城热搜看了!真的!有路人拍了视频!警车和救护车真的去了旧机床厂!】
【见、见鬼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不信!肯定是联合炒作!】
苏清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一片混乱,以及疯狂上涨的在线人数和关注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A4纸上慢悠悠地,又划掉一横。
日限三卦,还剩最后一卦。
“今天还有一卦。”她看向镜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屏幕光映照下,清澈见底,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要算的,抓紧。”
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某个刚刚进入直播间、没有任何粉丝牌和等级,ID只有一个简单字母“F”的游客账号。
那个账号静静地挂在观众列表里,像一片沉默的阴影。
而屏幕前的城市另一端,顶层的豪华公寓内,傅沉看着手机直播画面里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还有她身后出租屋简陋的背景,缓缓皱起了眉。
失眠了整整一周、太阳穴针扎般剧痛的他,在进入这个诡异直播间的几分钟后,那折磨了他无数个夜晚的、仿佛要将脑髓都搅碎的尖锐痛楚——
竟然减轻了一丝。
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
但对他来说,不啻于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那个“送礼”按钮的上空。
第一次,对一个近乎荒谬的“玄学直播”,产生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