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缠在黏稠得近乎凝固的血腥气里,久久不散,沈夜周身翻涌的黑雾却骤然敛去浮躁,凝作沉实如墨的甲胄,贴覆在周身。
肩头鸩鸟虚影低低唳鸣,翼尖扫过狱道两侧锈迹斑斑的铁栏,栏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颤响,像是随时会崩裂。缩在暗影里的囚徒们尽数睁圆了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方才连吞三名血狱强者、堪堪踏入炼灵初期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恐惧与贪婪绞缠在一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夜未曾回头。
脚下黑气翻涌,凝成实塌塌的阶梯,稳稳托着他往狱道深处行去。每一步落下,血狱石壁上浸了数百年的古老血渍便似活了过来,缓缓蠕动,像是嗅到了同源却更凌驾于其上的气息,既畏缩着退避,又疯魔般渴望靠近。
愈往深处,囚笼愈是稀疏。
可笼中蛰伏的气息,却愈发沉滞可怖。再无先前那般张牙舞爪的嘶吼,只剩死水深潭般的死寂——那是被镇压太久、怨念早已内敛凝实,只待一丝契机便会喷薄炸碎的凶戾,是比狂乱更致命的征兆。
“七天,百人。”
沈夜在心底默诵试炼铁律,眸底黑焰跳得愈发平静。
那不是懈怠,是猎食者锁死猎物时,纹丝不动的专注。
第三十七步,他遇上了第一个目标。
囚笼角落蜷着一道身影,周身裹着厚硬如壳的暗红色血痂,只露一双浑浊无光的眼。沈夜足尖刚擦过笼前,那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翻涌出密密麻麻的细碎符文——是罪血浸蚀灵识、反噬自身的极致征兆。
“你……不是狱卒。”
沙哑的嗓音从血痂缝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朽铁,刺耳又干涩。
沈夜停步,侧首望向笼中。
“你体内……有更古早的东西。”囚徒缓缓撑起身,身上血痂片片崩落,露出底下枯如老树皮的肌肤,“我闻得到……它在唤我体内的罪血。”
沈夜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黑莲虚影徐徐旋动,莲心幽光一明一灭,如同沉寂的呼吸。
“果然。”囚徒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疯癫与解脱交织的涩意,“吞了我吧……这鬼地方,我熬了八百年……早想彻彻底底,散了这一身怨魂了……”
话音落,他周身血痂轰然炸碎!
无数血线从体内暴射而出,却不是攻向沈夜,反倒反向缠上自身,将骨肉寸寸绞裂。血肉崩解的刹那,一团凝如实质的暗红怨念核心浮在半空,径直撞向他掌心的黑莲。
“多谢。”
沈夜唇间轻吐二字,张口将那团怨念吞入丹田。
丹田内,黑莲微颤,第五片花瓣的边缘,又凝实了半分。
这囚徒主动献祭的怨念,远比先前强行吞噬的更为精纯,几乎无需炼化,便顺着灵鸩之种融于周身。沈夜能清晰察觉,自己对怨念的掌控,又深了一分。
可血狱的试炼,从无这般轻易的顺遂。
就在他吞下这道主动献祭的怨念时,整个血狱的规则,似被狠狠触动。
嗡——
沉闷的震颤从地底翻涌而上,狱道两侧所有囚笼的铁栏上,沉寂了数百年的镇邪符咒,同时亮起刺目血光!符文如活蝌蚪般在栏身游走,彼此勾连缠绕,转瞬便在沈夜前后各十丈处,凝成两道厚重的血色屏障。
屏障上刻满扭曲古老的文字,是大荒上古用来镇压至邪之物的禁罪文,一字一镇,煞气逼人。
“原来如此。”
沈夜望着前后封死的血障,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的弧。
“献祭与猎杀并行,慈悲与残酷同存——这试炼,是在试我的心性,看我会不会因一时恻隐迟滞,因半分仁手软脚。”
他缓缓解开束发的黑丝带,任由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覆住半张侧脸。
“可惜,你们挑错了人。”
沈夜闭眸,灵识如潮水般漫开,穿透层层血色屏障,探向笼中每一道囚徒的气息。
左数第三笼,女囚正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体内怨念混乱翻涌,忽而哭嚎屠城是被逼至绝境,忽而狂笑忆起鲜血泼洒的快意,灵识早已被怨毒撕得支离破碎。
右数第七笼,枯瘦老者盘膝而坐,体内怨念凝如寒铁,却被死死压在丹田,半分不外泄——这是块难啃的硬骨,熬得最久,也最凶。
正前方第五笼……
沈夜的灵识骤然一滞。
笼中空空如也,只剩几截崩断的铁链散在地上,可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却强横得惊人,怨念纯度,竟犹在先前的血戾之上。
“逃了?还是……”
心念未毕,头顶石壁轰然炸裂!
一道血色身影如闪电般扑坠而下,五指成爪,直掏沈夜后心。爪风锐到极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出五道漆黑裂痕——那是短暂撕裂空间的凶戾征兆。
沈夜未回头。
周身黑雾自动翻涌,凝作一面厚重雾盾挡在身后。
嗤啦——
雾盾应声撕裂,可爪势终究缓了一瞬。便只这一瞬,沈夜身形如鬼魅般侧滑三尺,反手一掌,拍向偷袭者腰腹。
掌心黑莲虚影骤然胀大,莲瓣上的上古符文亮起幽冷微光。
“镇。”
一字轻吐,那道血色身影猛地僵在半空,似撞进了无形的泥沼,寸步难移。沈夜这才看清,来人是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周身皮肤爬满暗红纹路,那些纹路如活蛇般在皮下游走,诡谲至极。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无瞳无眸,只剩一片纯粹的猩红。
“血纹族。”沈夜认出这早已湮灭于大荒的古族,“传闻血纹族以血脉刻咒,可与敌同归于尽。你被囚在此,多少年了?”
“三千年。”
血纹男子嗓音嘶哑,每个字都裹着岁月沉埋的死寂。
“三千年,我日日自割血肉,以剧痛守着最后一丝清醒,只为等今日——等一个能承载我族最后咒力的人。”
他周身血纹骤然暴亮!
纹路浮破皮面,如血色锁链缠向沈夜,每一道都裹着滔天恨意与不甘——那不是私仇,是一个种族被彻底抹杀后,万千亡魂凝汇的族之诅咒。
“带着我族的恨……去外面的天地……”
血纹男子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可那双纯红的眼,却死死盯着沈夜,死寂的猩红里,竟浮起一丝解脱的笑意。
沈夜未躲。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血色纹路缠满全身,钻透肌肤,融于血脉。
痛。
不是皮肉之苦,是三千年积压的族灭之恨,是亿万亡魂最后的嘶吼,如洪涛般撞向他的识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得支离破碎。丹田内黑莲疯狂旋动,莲瓣剧烈颤抖,甚至裂出细微的纹路。
可他死死咬着牙,眸底黑焰燃至极致,半点不肯退避。
“灵鸩……以怨为食……以恨为力……”
“若连一族之恨都吞不下……何谈踏足鸩尊之位……”
沈夜猛然仰头长啸,啸声穿破狱道阴霾,背后隐隐浮起一道巨大虚影——那是展翼蔽天的上古鸩鸟,鸟首低垂,冷眸俯瞰世间所有怨憎,戾气压得整个血狱都在颤。
缠在身上的血纹,开始逆转。
不是被吞噬,是被同化。
赤红的纹路渐渐染透墨黑,从沈夜肌肤上褪去,在他身后重新凝形,最终化作一件暗红镶边的黑披风,下摆无风自动,细密纹路流转不休——血纹族三千年的诅咒,此刻已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丹田内,黑莲的裂痕尽数愈合,莲心处,凝出一滴暗红欲滴的露珠。
那是怨念精粹。
炼灵初期,彻底稳固。
沈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竟化作数十道细小黑蛇,窜入两侧囚笼,不过瞬息,便抽干了三名囚徒的所有怨念。那些囚徒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满地枯骨。
“第四个。”
沈夜低声计数,抬步走向前方血色屏障。
这一次,屏障未敢阻拦。
指尖触碰到血障的刹那,禁罪文如遇天敌般剧烈颤抖,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纯粹的血色能量,被他身后的披风尽数吸纳。
屏障之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不见底。
石阶尽头,隐约立着一扇刻满血纹的厚重巨门,门身煞气滔天,隔着数丈都能感受到那股压得人窒息的古旧凶威。
但沈夜并未急着前行。
他立在石阶入口,侧耳静听。
血狱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似有庞然大物在缓缓苏醒;更遥远的地方,锁链崩断的脆响断断续续,还有一道低沉的笑声,漫过死寂的狱道——那不是囚徒的疯癫痴笑,是更古早、更冰冷的存在,在黑暗中蛰伏。
试炼,才刚刚开始。
七天,百人。
沈夜解下腰间空置的储物袋——那是入血狱前,幽冥狱守卫“赠”的,专用来盛放囚徒怨念凭证,此刻袋内空空,连一丝气息都无。
“时间还够。”
他低声自语,抬脚踏上向下的石阶。
身后披风翻卷,黑雾如活物般蔓延开去,所过之处,囚笼中的囚徒尽数屏息敛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唯有血狱最深处,那道低沉的笑声,愈来愈清晰。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邀他入局。
沈夜眸底黑焰静静燃烧,无波无澜。
他从不是守规矩的猎人。
他是鸩。
饮尽世间怨毒,方得无上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