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远比预想中漫长,湿滑黏腻的石面浸着万载血污,沈夜每落一步,足下便凝出浅淡的黑印,那印记如活物般蠕蠕几息,才缓缓渗进石缝,与血狱沉腐的气息融为一体。
周遭光线愈发暗沉,不是纯粹的黑,是稠得化不开的暗红,像隔着一层干结的血痂窥世。空气中的腥腐里,混进了铁锈、腐肉与一种古旧香料焚烧后的涩味——那是燃了三千年未绝的镇魂香,专用来压伏穷凶极恶的存在。
沈夜背后的披风无风自扬,从血纹族身上承继的暗红纹路在暗里幽幽泛光,一明一灭,如同种族残存的残喘。他能感知到,披风不只是怨念凝形,更裹着一族覆灭的记忆碎片:烽火、屠戮、背叛,最后全族被钉在灭族柱上血祭的绝望,碎影翻涌。
但他并未沉溺。
只将那些情绪尽数剥离,抽取出最纯粹的恨意与怨毒,灌入丹田黑莲。莲心那滴暗红露珠愈见饱满,隐隐有凝实成晶的迹象。
行至第七阶,第一重考验悄然而至。
两侧石壁骤然软化,探出无数黏腻的血手,铺天盖地抓向沈夜。每只掌心都嵌着一只眼,眼睫眨动间,幻象翻涌——沈家灭门的烈火、他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未来被怨念反噬成行尸的惨状,桩桩件件,直戳心障。
“心魔幻象?”
沈夜脚步未顿,连抬手格挡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抬眼。
眸底黑焰骤然暴涨,焰中浮起更古早的残影:灵鸩一脉历代传人,被世人唾弃、被天地放逐、被至亲倒戈,万年累积的怨毒,远比他个人的苦痛更沉、更暗、更刺骨。
血手上的眼珠齐齐炸裂!
幻象崩碎,血手如遭雷噬,猛地缩回到石壁里。墙面重新凝固,却爬满蛛网般的黑痕——那是被他眸中黑焰灼烧的印记。
“这点伎俩,也配叫心魔。”
沈夜嗤声,继续下行。
第十八阶,第二重考验落至。
脚下石阶凭空消散,化作一片翻涌的血海。黏稠血浆咕嘟冒泡,无数惨白手臂从血底伸来,死死攥住他的脚踝;深处更叠着如山尸骸,唇齿开合,吐着无声的哀嚎。
这不是幻景,是真实的怨血池。
脚踝处的拉扯力清晰刺骨,血狱正抽扯他的生机,要将他拖入池底,化作永世哀嚎的枯骨。
“有点意思。”
沈夜非但不挣,反而主动沉身。
血浆漫过膝、漫过腰、漫过胸膛,直至没顶。周遭景象骤然扭曲,不再是幽暗狱道,而是一片焦土遍野的古战场。
断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地面散落着碎甲断刃,远处燃着的城池正徐徐倾塌,哭喊、厮杀、火裂之声缠成末日狂想。一道披甲身影背对他,跪在一具女尸前,女尸腹插长矛,怀里紧抱着早已断气的婴孩。
“为何……”
跪立的男子颤声开口,缓缓转头——面容与沈夜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沧桑,皱纹深如刀刻。
“我们守了三百年的城,等来的却是背后一刀……”
“我妻儿何辜,要成权谋的祭品……”
“为何……”
男子眼角淌下血泪,滴落在地,燃起簇簇黑焰。
这是血狱抽他心底最深的执念,织就的怨念之景。踏入此处者,多会被旧伤击溃,怨念失控,最终被血海吞灭。
可沈夜看了片刻,忽然轻笑。
笑声很轻,却让整个战场都顿了一瞬。
“演得尚可,只是两处破绽。”他缓步走到那道“自己”面前,俯身直视那双泣血的眼,“第一,我父沈天阙战死时,披青麟甲,不是你这身废铁。第二,我从未见过母亲与弟弟的尸身。”
他抬手按在男子头顶,五指骤然收紧。
头颅轰然崩裂,溅出的不是血肉,是浓稠如浆的黑怨。整片战场随之崩塌,血海倒卷,沈夜重新落回石阶——身形竟比下沉前,又低了九阶。
血海之劫,反倒成了他登阶的助力。
“第二十七阶。”
沈夜步履更快,三分疾行,不多时便望见了石阶尽头。
那是一片百丈方圆的圆形空场,中央立着那扇血纹巨门:十丈高、六丈宽,通体暗红古铜铸造,表面纹路如活脉般微微起伏,煞气扑面。
但让他驻足的,不是门。
是空场边缘,九座石台均匀环列,每座石台上都钉着一道身影——血色锁链穿了琵琶骨,死死锁在石面,气息远比先前血戾强横十倍不止,是被镇压千年的老凶。
沈夜踏入空场的刹那,九双眼同时睁开。
十八道目光如刀锋刮过,落在他身上。
“又来一个送死的。”最左石台,枯如骷髅的老者开口,声如骨磨,刺耳干涩。
“不一样,他吞了血纹族的诅咒,还同化了。”右侧黑鳞女妖竖瞳紧缩,死死盯着他背后的披风。
“那又如何?”正中石台,魁梧如小山的光头壮汉嗤笑,肉身炼至暗金,“不过刚入炼灵初期的小辈,捡了点机缘,也敢猖狂。”
沈夜没理会他们的叫嚣,只静静数着。
九尊囚徒,每人体内怨念都凝如实质晶体,是千年镇压反复压缩的精粹。若尽数吞了……
“七天,百人。”他低声重复试炼铁律,目光扫过九座石台,“你们九个,抵九十。”
“狂妄!”
光头壮汉勃然震怒,周身血链哗啦震响,竟被他扯得绷直,石台边缘崩出裂纹。他越挣,锁链收得越紧,符文化作光丝,死死压制他的怨力。他怒极张口,一道暗金血煞箭破空射来,凝练了两千八百年的怨力与精血,足以洞穿十丈玄铁。
沈夜不闪不避,只抬右手,掌心黑莲虚影轻旋。
箭影射入莲心,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激起。
九尊囚徒齐齐变色。
他们被锁于此,修为仍存炼灵中期至后期,是血狱留给试炼者的“养分”,可一个初期修士,怎会轻描淡写接下后期一击?
“他的灵鸩之种,不是凡品。”最左老者眼窝亮起幽光,“我嗅到了……源初的气息。”
“源初?”
二字入耳,余下八人尽数震骇。
“不可能!源初灵鸩十万年前便已绝迹,那是天地不容的禁忌!”黑鳞女妖尖声嘶喊。
“是不是,试过便知。”
沈夜终于抬步,走向正中壮汉。每一步,气息便涨一分,背后披风猎猎展开,暗红纹路游走,渐渐勾勒出一只展翅鸩鸟的虚影。
“你要做什么?!”
壮汉第一次露了惧色,拼命挣动,血链勒进骨肉,却分毫不得脱。
“血狱规矩,试炼者可吞囚徒怨念破境。”沈夜停在石台前,仰头望着被悬锁的壮汉,掌心按上他的胸膛,“但囚徒,亦可反击。”
一字落,掌心黑莲轰然实化,从血肉中生长而出,根须如细密黑丝,瞬间刺入壮汉胸腔,死死缠住他那颗千年怨核。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炸响空场。
壮汉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精血、灵力、怨念被黑莲疯狂抽扯,顺着手臂涌入沈夜丹田。丹田黑莲狂转,莲心露珠彻底凝实,成了一粒米大的暗红晶体——怨晶。
灵鸩传承的残念浮上心头:怨念凝液,怨液成晶,晶化九转,方为鸩尊。
第一颗怨晶,成。
而光头壮汉,只剩一具暗金干尸,悬在血链上,随风轻晃。
空场死寂。
余下八尊囚徒望着那具尸身,再看向沈夜,轻蔑尽散,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一丝压不住的贪婪——若能夺下这源初灵鸩传承,他们便可破狱而出。
“一起上!此子不死,我等皆成养分!”
老者率先发难,枯指拍击石台,八座石台同时亮起血光。穿骨血链化作传力之脉,八道怨念勾连交织,在空中凝成血色法阵,阵心缓缓睁开一只巨大血眼。
眼瞳里映着尸山血海,万灵哀嚎,那是血狱本身的意志投影,是规则层面的镇压。
血眼落定沈夜的刹那,他周身血液近乎凝滞,一股无形之力压着他跪伏,要他永囚于此。
“跪?”
沈夜笑了,脊背挺得笔直。背后披风轰然展开,鸩鸟图腾脱布而出,凝作三丈虚影,仰头一声戾啼,尖锐、苍凉,穿碎一切威压。
血眼微微一颤。
只这一瞬空隙,沈夜身形已如鬼魅消失,再出现时,已立在最左老者石台前。五指成钩,直抓天灵,这一次他未动黑莲,只凭肉身之力与鸩鸟威压,硬生生捏碎了老者头颅。
黑莲根须顺势探出,吞尽怨核。
第二颗怨晶,开始凝结。
“分开逃!”
黑鳞女妖嘶吼,不惜扯碎琵琶骨、崩裂半身,也要挣脱锁链。余下六人纷纷效仿,宁死战,不待宰。
可沈夜更快。
鸩鸟虚影双翼一展,无数黑羽如暴雨激射,每一根都精准钉入囚徒体内,羽身化须,疯狂抽吸怨念。哀嚎、求饶、诅咒此起彼伏,沈夜面无表情,立在空场中央,闭目承接八道怨力洪流。
丹田黑莲瓣瓣绽放,符文逐一亮起。
八瓣全开时,八尊囚徒尽成干尸。
八颗怨晶绕莲旋动,黑丝牵结成阵,玄奥天成。
炼灵中期,水到渠成,无半分瓶颈。
沈夜缓缓睁眼,眸中黑焰已化作两朵微缩黑莲,在瞳仁里静静旋动。他抬手虚握,掌心浮起九道血链虚影——那是从九尊囚徒身上剥下的狱链印记,凭此,可调动部分血狱之力。
“现在。”
他转身,望向那扇血纹巨门。
门身纹路疯狂蠕动,似兴奋,又似畏惧,门缝渗出血红光晕,门后传来沉重如鼓的呼吸,那是血狱真正的守关者,是试炼的终极。
沈夜走到门前,指尖按上冰冷铜面。
门上血纹如触电般缩开,又试探着缠上他的指骨,递来一段破碎意念:七日,百人,吞尽可开门;否则,永为门之血肉。
他收回手,掌心九道印记亮起,灵识扫过整座血狱。除却已吞的十三人,尚余八十七人散落各处,时间还有六天半。
“足够了。”
沈夜披风一卷,身形化作一道黑雾,窜入狱道深处。
这一次,他不是猎者,是收割者。
空场只剩九具干尸轻晃,血纹巨门后的呼吸,渐渐急促,似期待,又似恐惧。
血狱三层外,青铜巨门旁,两名暗红袍老狱卒立在阴影里,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狱道内的景象。
“九位镇守,全灭,不到一炷香。”左侧老者声音发涩。
“源初灵鸩,本就是逆天之物。”右侧老者轻叹,“当年大荒九宗联手剿灭,便是因此道以怨为食、以恨为力,成长之速,百倍于常人。”
“要不要出手干预?”
“干预?”右侧老者苦笑,“狱主亲定的规矩,七日之内,不可插手。况且——”他望向镜中那道疾驰黑影,“你我,拦得住吗?”
左侧老者默然。
水镜里,沈夜所过之处,囚徒如麦秆倒伏。他不再逐一吞噬,只展开鸩鸟虚影,双翼扫过,怨念便如潮水归海,滚滚入体。每吞十人,便多一颗怨晶。
第三十六颗怨晶凝成时,他的气息冲破中期,稳稳踏入炼灵后期。
“照这速度,用不了七天,三日足矣。”
“那就看门后那位,能不能挡下他了。”右侧老者挥散水镜,转身没入黑暗,“若挡不住……这幽冥狱,要变天了。”
话音散在腥风里。
血狱深处,沈夜停在一座特殊囚笼前。无铁栏,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血光膜,笼内坐着一名白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俊,盘膝闭目,周身无半丝怨气流溢。
可沈夜体内的灵鸩之种,却在疯狂震颤——那是遇到同阶猎食者,本能的警惕。
白衣少年缓缓睁眼。
瞳仁,是纯粹到无杂的黑。
“你来了。”
少年开口,声如清泉,干净得与这血狱格格不入。
“我等你很久了。”
“灵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