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薛溯予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天，她好像在校门口碰到了林玥。

薛溯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你好，是林玥妹妹吗？”

林玥转过头，看到薛溯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个很浅、有些怯怯的笑容：“你是……溯予姐姐吗？哥哥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薛溯予愣了一下。林承昭给她看过自己的照片？

“我、我上次看到他翻相册，不小心瞥到了一眼。”

林玥小声解释，脸有点红，“上哥哥说，溯予姐姐就是给他梨膏糖的姐姐。”

薛溯予心里有一股暖流。

她最后帮林玥付了豆浆钱，“你哥哥……今天要来学校吗？”

林玥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他肩膀发炎，发烧了。王阿姨在家照顾他。”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薛溯予，声音很轻但清晰：“溯予姐姐，那天晚上……谢谢你。”

薛溯予似乎是被这幅样子逗笑了：“谢我什么呀？”

“哥哥说，”林玥愈发认真地说，“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从林玥嘴里说出来，带着孩子气的郑重。

“所以……”林玥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如果你也把哥哥当朋友，可不可以……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离开他？哥哥他……其实很怕一个人。”

说完，林玥抱着豆浆，对薛溯予鞠了一躬，转身跑向了初中部的方向。

薛溯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走进教室时，林承昭的座位依然空着。但今天，薛溯予看着那个空位，想起的不再只是巷子里的血和医院里的争吵。

她想起了林玥苍白的脸，想起她说“哥哥很怕一个人”，想起那张被林玥看到的、樱花树下的照片。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存在已经在他人的口中了。

而那个世界里，不只有阴影和伤痕，还有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妹妹。

课间，薛溯予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走到杨枌面前:“林承昭家的地址，可以给我吗？”

杨枌惊讶地抬起头：“溯予同学，你要去看他？可是他……”

“我知道。”薛溯予打断他，“给我吧。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放学后，薛溯予按照地址找到了林承昭家。

那片居民区，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墙漆都已经掉了大半。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王阿姨。

“请问你是……”

“我是林承昭的同学，薛溯予。”薛溯予礼貌地说，“我来看看他。”

王阿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眼神变得柔和：“承昭在房间休息。你……进来吧。”

屋子薛溯予还算熟悉，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套茶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味。

王阿姨推开一扇房门，轻声说：“承昭，你同学来看你了。”

房间里，林承昭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物理资料。

他穿着家居服，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红晕。

看到薛溯予，他明显愣住了，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帘半掩着，午后的光线切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发亮。林承昭坐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你怎么……”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说到一半咳了起来。

王阿姨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被薛溯予给接住，“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粥好了没。”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

薛溯予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盒新的梨膏糖，还有几本她整理好的课堂笔记。

“这梨膏糖便利店里换了新的，我买了一盒，感觉口感有点变了，就绕道到到老街上给你买了。”

“还有，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水果，但是我上次在食堂看到你和杨枌在食堂抢火龙果吃，我就买了一点火龙果。”

林承昭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最后又像叹息的一声笑。

“你不该来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你爸爸那天的话……”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还是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只会顺从的乖乖女？”

薛溯予打断他，语气意外地坚定，“那天晚上，是你保护了我。这份人情，我应该还。”

林承昭沉默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脆弱得多，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伤口还疼吗？”薛溯予轻声问。

“还好。”他顿了顿，“你头上的伤呢？”

“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薛溯予下意识摸了摸额角，那里还贴着一小块纱布。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不再是冰冷的距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玥今天早上……”薛溯予开口，“我在校门口碰到她了。”

林承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薛溯予继续说，“她说，谢谢我。”

“她不该说这些。”林承昭的声音有些急，“她还小，不懂事……”

“她懂。”薛溯予看着他，“她懂你的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心里紧闭的一道锁。

林承昭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阳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薛溯予能看到他睫毛的颤动，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到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面，那些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林承昭，”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是个麻烦，觉得靠近你的人都会倒霉，所以你觉得你应该一个人待着，对吗？”

林承昭的肩膀好像僵直了一下，眼神在窗外四处游走，却始终没有说话。

“但我想告诉你，”薛溯予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是麻烦。你是那个在巷子里对我说‘我在帮你’的人。你是那个即使受伤也要保护别人的人。你是林玥唯一的哥哥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林承昭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发烧。那里面有太多薛溯予看不懂的东西——有挣扎，有痛苦，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破土而出的，微弱的希望。

“薛溯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不明白。我走过的路……很脏。我身上沾的东西，洗不干净。你太干净了，不该……”

“我不怕。”薛溯予打断他，“而且，谁说你是脏的？”

“哪有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是洁白的羽毛？”

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你看，”她指着地上他们的影子，“有光的地方，就一定有影子。但影子不是脏的，它只是光暂时照不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林承昭，你不是影子。你只是……暂时站在了光没那么亮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厨房里王阿姨轻轻的哼歌声。

然后，薛溯予看见——林承昭笑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笑。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化了，变成了一片湿润的柔软。

“傻不傻。”他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你才傻，你妹妹都比你聪明，”薛溯予也笑了，眼睛有些发酸。

那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好像裂开了。

光从缝里透进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王阿姨端着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两个少年，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窗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来，昭儿，把粥喝了。”

王阿姨把碗递过去，对薛溯予笑了笑，“溯予也留下来吃饭吧？阿姨今天做了红烧肉。”

“不用了阿姨，我……”

“留下来吧。”林承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薛溯予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溯予，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登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