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进房间时,薛溯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饿了。
她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紧张和担忧让胃一直紧缩着。
林承昭慢慢喝着粥,每一口都吃得很慢。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眼 满是心疼:“烧还没退,肩膀还疼吗?”
“好多了。”林承昭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薛溯予。
她正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棕色,发梢在光里泛着细细的金芒。
“溯予,过来吃饭吧。”王阿姨招呼道,“菜都好了。”
薛溯予放下书,跟着王阿姨走到客厅的小餐桌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蒸鸡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简单,但很用心。
王阿姨给两人盛好饭,自己却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你们先吃,我看看锅里的药好了没。”
“阿姨,您也……”
“没事没事,你们孩子聊。”王阿姨摆摆手,笑着关上了厨房的门。
薛溯予明白了——这是在给他们留空间。
她和林承昭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动筷子。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但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亲近。
“吃吧。”林承昭先开口,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却放进了她的碗里。
薛溯予愣了愣。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林承昭低着头,“学校食堂周三的红烧肉,你每次都会打。”
他竟然记得。
薛溯予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汁浓郁。
“好吃吗?”
“嗯。”她点头,“阿姨手艺真好。”
林承昭这才开始吃自己的。他左手不太方便,拿筷子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依然坚持不用勺子。
薛溯予注意到他好几次夹菜时,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你……”她想问伤口是不是还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有些痛不需要反复确认,有些关心不需要说出口。
两人安静地吃饭。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倾斜,在餐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个老旧的居民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但莫名给人一种清新,像家的感觉。
吃到一半,林承昭忽然开口:“玥玥……跟你说什么了?”
薛溯予停下筷子:“她说……”
林承昭低着头喝汤,在等待她会说什么。
“她说,你给她看过我的照片。”
本来薛溯予只是想实话实说,但她也确实实话实说了,没想到说出来竟有点尴尬。
林承昭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还是低下头,专注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就像他做物理题那样专注。
“是前段时间春游时拍的,”他声音很低,“随手一拍,欣赏一下我的技术。”
薛溯予想起来了。那次春游,周小雨非要给她拍照,她站在樱花树下,笑得有些僵硬。后来照片洗出来,她觉得丑,随手夹在了笔记本里。
“那张照片……”她犹豫着,“怎么会在你那里?”
“你夹在英语笔记里了。”林承昭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薛溯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天中午,她把英语笔记借给他,他认真地翻看,偶尔会在旁边做批注。原来那时,那张照片就已经被他看见了。
而且还保存着,甚至给妹妹看过。
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张照片在林承昭家里的哪个地方。
房间?这个荒谬的念头竟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她闭了闭眼,开口道。
“玥玥还说,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林承昭的筷子停在半空。良久,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妈走之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拉着我的手说,要照顾好妹妹。她说,玥玥还小,身体又不好,不能让她吃苦。”
“那时候我爸已经在外面欠了很多债,经常不回家。”
“我妈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把家里最后一点财产分成三份,一份给我,说用来读书;一份给玥玥,说万一以后……至少能撑几年。”
“还有一份,是郊外的老宅。”
“啊?”薛溯予有点震惊,“那你现在为什么……”
“这里离学校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薛溯予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玥玥发高烧。我背着她去医院,身上只有五十块钱。”
医生说住院要交押金,我拿不出来,就跪在地上求他们。后来……后来有个好心的护士阿姨帮忙垫了钱。”
“那之后我就知道,眼泪没有用,求人没有用。只有自己变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林承昭。”
“嗯?”
“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想抬眼,却又没抬。
但薛溯予看到了——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薛溯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怎么会?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厉害的林承昭”
那双似春水的眼眸盯着他,嘴角挂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林承昭也抬头看向他,看着她笑了之后,自己也笑了。
“好,快点吃饭吧。”
吃完饭,薛溯予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王阿姨不让,她却坚持:“阿姨,您照顾林承昭已经很辛苦了,我来吧。”
“这孩子真懂事。”王阿姨笑着,眼神里满是欣慰。
厨房很小,但很干净。
薛溯予站在水槽前洗碗,林承昭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衬得脸色更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明亮了些。
“你……”薛溯予边洗碗边问,“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下周一吧。”林承昭说,“烧退了,肩膀的炎症也控制住了。医生说再休息两天就行。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条笔直向下的路,没有转折,没有光亮。”
“但现在……现在我觉得,也许路还很长,也许前面还有转弯的地方。”
“对呀,山高路远,我们一起加油。”
王阿姨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薛溯予的书包,
“溯予啊,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剩下的我来洗,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确实。
薛溯予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多了。母亲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我送你到公交站。”林承昭说。
“你伤还没好呢……”
“就送到楼下。”他已经开始穿外套。
初冬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两人并肩走在老旧的小区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下周……”薛溯予开口。
“嗯?”
“下周你回学校,我给你带笔记。这几天老师讲了不少新内容。”
“好。”
“还有……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林承昭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薛溯予,”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习惯了有人对我好。”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习惯了,就舍不得放手了。可我这辈子,注定要习惯放手。”
薛溯予感觉鼻子一酸。她想起林玥的话:“哥哥他……其实很怕一个人。”
“林承昭,你得习惯。”
“因为你是你妹妹唯一的靠山。”
他缓缓抬头,眼光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随又释然的笑了笑。
原来不是怕孤独本身。
是怕在尝过温暖的滋味后,再回到冰冷的孤独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谁说“奢”就是金钱?
“你一定不要放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坚定。
“林承昭,也许我帮不了你解决所有问题,也许我说的话很天真,但有一点是真的——你不是一个人。”
“因为我们是朋友。”
林承昭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良久。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嗯。”
公交站到了。最后一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空荡荡的。
两人站在广告牌的灯光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车灯划破夜色,越来越近。
“车来了。”林承昭说。
薛溯予背上书包,看着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时,她突然转过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承昭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手折的纸星星。
“林玥说你在医院时喜欢数星星,”
她的脸有点红,“我折了一些。不多,但……希望你晚上能睡得好一些。”
林承昭看着手里的玻璃瓶,瓶身在路灯下泛着光泽,里面的纸星星挤挤挨挨,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公交车司机按了按喇叭。
“我走了。”薛溯予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周一见。”
车门合拢,公交车缓缓启动。
林承昭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
他抽了一个星星,打开。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公交车里,薛溯予从书包的夹层抽出一张星星纸,轻轻的写了一行字:
“9.20日 他好像离我近了一点”
写完,又在好像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公交车渐行渐远。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在回家的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妈,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
发送。
屏幕那一头,李苓看着那条与上文毫无关系的话,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