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昭背着她走出巷子时,薛溯予的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的踉跄,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见他压抑的喘息——
但这一切都遥远得不真实。
薛溯予虽然家庭算不上非常富裕,但从小都是被宠着长大的。
那一晚的一场变故,才让他知道,很多事,她不知道怎么去做,怎么去面对。
直到刺眼的急诊室灯光劈开黑暗,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
“她需要立刻检查。”护士看到薛溯予额头的伤,语气急促,“你也是,跟我去处理伤口。”
林承昭摇头,握着薛溯予的手没有松开:“我等她家长来。”
“胡闹!你看看你肩膀的血——”
“林承昭。”
“诶,我在。”
“你快点去,别管我。”
“可是……”
争执间,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溯予!”
薛溯予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下一秒就被拥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铁青,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林承昭。
“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克制不住的怒意。
薛溯予想开口,却被母亲搂得更紧:“医生!医生在哪里?我女儿怎么样了!”
护士确定家属身份后,一边给薛溯予挂上营养液,一边向薛明远说明情况。
趁着这间隙,薛溯予从母亲肩头看去——
林承昭站在几步之外,背挺得笔直,脸上新换的纱布掩不住伤痕,血还未干的黑不色T恤下还隐约透出绷带的轮廓。
他垂着眼,没看任何人,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初步检查后,薛溯予被送进观察室。
李苓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父亲则跟着医生去办手续、缴费。
门关上时,薛溯予看见父亲在走廊里停下,转身面对林承昭。
观察室的门隔音总体来说还不错,但只要想听,总会能听到的。
“你就是林承昭?”父亲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种薛溯予从未听过的冷硬。
“是。”林承昭的回答很轻。
“今晚怎么回事?溯予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会受伤?男女授受不亲,这个你不知道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林承昭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机械:“有混混拦路,我们被堵在巷子里。她是为了帮我……”
林承昭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帮你?”父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薛溯予一个女孩子,帮你什么?帮你打架吗?!”
“不是的,叔叔——”
“我女儿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罪!”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是后怕,也是愤怒。
“你看看她头上的伤!你要不要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林承昭,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把她卷进这种危险里,就是你的责任!”
薛溯予挣扎着想坐起来:“爸!”
声音传过隔音墙,也不知门外的人是否能听见。
“你别动。”母亲按住她,眼圈通红,“好好躺着。”
门外,对话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复杂。”父亲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父亲在外面欠了债?那些混混就是冲着你家来的吧。”
林承昭没有回答。
“说话啊!”薛明远似乎耐心已经完全消耗。
“是。”这个字轻得像叹息。
父亲深吸一口气:“好,好。林承昭,你听好了。我非常感激你今天保护了溯予,这份人情我记着。但从今往后,请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薛溯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但是也想不出爸爸还能够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叔叔——”
“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吗?”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够乱了,别再把溯予拖进去。她还是个孩子,应该平平安安读书考大学,而不是深更半夜躺在医院里,因为跟你在一起,惹上社会上的人!”
“你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还是说,你觉得能靠学习改变命运啊?”
长久的沉默。
薛溯予死死盯着门板,指甲陷进掌心。
再也忍不住,她拖着头重脚轻的身子,打开了门。
“爸,”薛溯予眼眶微红,尾音染上一丝哭腔,“是我,都是我……”话未尽,就被一个声音堵了回去。
“我明白了。”林承昭终于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你的道歉我接受,但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
“不然,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门缝与她对上一瞬。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井。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脸色苍白,手里抱着一个旧玩偶,正怯怯地看着这边。
林承昭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她消失在转角。
“那孩子是……?” 母亲也注意到了。
“应该是他妹妹。”
父亲的声音依然冷硬,但看着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身影,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听说身体不好,常年住院。”
薛溯予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玥——苍白的,瘦小的,像一碰就碎的瓷器,紧紧依偎在她哥哥身边。
沉默了良久,直到月亮高升。
“爸!”薛溯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该那样说他!是他救了我!如果没有他,那些混混……”
“如果没有他,你根本不会遇到那些混混!”父亲关上门,声音疲惫而沉重。
“溯予,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他那个样子——你看到他身上的伤了吗?那是跟人拼命留下的!你一个女孩子,跟这样的男生走太近,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李苓轻轻握住她的手,眼泪掉到她的手背:
“溯予,妈妈知道你心善,看他一个人可怜想帮他。但帮忙也要有个度。今晚这事……万一有个三七二十一,妈妈还活不活了?”
“妈妈。”
“他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薛溯予的声音在发抖,“他妈妈去世了,他要照顾生病的妹妹,他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所以呢?”父亲在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所以你就该把自己的安全搭进去?溯予,同情和友谊是两回事。你可以同情他,可以帮助他,但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有些朋友只适合在一起笑,不适合在一起哭。”
酒肉之交吗?不,不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