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论 尼德霍格森

现在要说尼德霍格森了。依我看，戈卡耳帝国像是个勉强捏合的泥盆，看着完整，一碰就碎。尼德霍格森郡，便是这盆中最苦的一块泥，尝遍了所有的滋味。

在耶斯坐稳王座，四处搜刮祭品的那段日子里，尼德霍格森的街上已经很难找到活人了。倒毙的尸首相互枕藉，寒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卷起些破布和干草。一水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他最初那点关于新世界的梦想，也是在这里被自己人用几个钱卖给了戈卡耳的地方军团，梦想和刚刚立国的“江”一同碎了。这地方，什么故事都经历过，偏偏什么故事都没能留下。

后来，戈亚特尔的军队来了，像秋风扫过，留下的只有杀戮和一种叫“戈塔尔思想”的东西。那思想具体是什么，如今已没人能说清，只知道信了它的人，都觉得外头的人都该死。

后来，戈亚特尔自己家里乱了，军队撤走，消息传到尼德霍格森，剩下的人——那些贵族、商人、还有早先起义军没死透的，聚到了广场上。时间赶得太巧，巧得不像巧合。

那时节，群龙无首，人人都盼着有个能主事的，一个能带他们走出这烂泥潭的头领……就在这当口，一个人走上了台。平日里这人话不算多，也有些懦弱，不知怎的，那天却像是换了个人，口齿也伶俐了，胆子也壮了……

“你们……没了亲人的，把手举起来。”

场子里约莫三分之一的人举了手，另外一些，手早已没了，只能晃晃悠悠地抬起脚。

“看看吧，看看你们周围，看看你们自己！我们脚下这片尼德霍格森的土地，被多少人说是肥沃，可我们吃到了什么？戈卡耳在时，我们是边角料；耶斯在时，我们是祭坛上的牲口；一水在这里点燃了火，被自己人浇灭了；戈亚特尔的马蹄刚踏过去，留下的是什么？是焦土，是烂瓦，是我们亲人烂在那儿的尸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话，一句句戳在人的心窝子上。当年的叛徒骨头都能敲鼓了，可他这话，让每一个站在这里的“外人”都抬不起头。

“哪个帝国来过，不是伸手拿东西？谁给过我们什么？我们经历了所有事，为什么轮到我们自己，账本上就只剩下‘饿死’、‘背叛’、‘杀光’？你们说，这是为什么！”写到这里，我心里也堵得慌。本不该把这些写进书里，但我私心觉得，若这都是真的，那尼德霍格森本有机会成为东风联邦那样的大国。可惜，没有。

“我们错在哪儿？错在心太软！错在信了豺狼的鬼话！我们尼德霍格森人，才是这地上最老、最高贵的种！戈塔尔的思想是狠，可他有一点没说错，不把外头的脏东西清出去，我们就活不了！不是我们容不下他们，是他们，所有外人，从根子上就想让我们死绝！”

这话，和要把外人赶尽杀绝有什么分别？

“从今天起，没什么戈卡耳、耶斯、一水、戈亚特尔了！这儿只有一个名字尼德霍格森！我们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用我们自己的法子，让任何敢打我们主意的外人，流血！我们要筑的，不是泥巴墙，是人墙！是用我们所有人的血肉和骨头垒起来的，永远不倒的墙！”在我看来，残了的魂，开不出好花。帝国也一样。

这个说话的人，叫戈雅斯。他最厉害的地方，是句句谎言都掺着真痛苦。他不是单纯的疯子，他是个看透了人心最暗处的戏子。

他的话说完了，场上没人戳破这巨大的谎，转而欢呼起来，跳跃起来。他们觉得，终于等来了能抓住的救星，一个近在眼前的好处。

尼德霍格森帝国，就在这片狂热里诞生了。头一道法令，是赶走所有“不纯”的人；第二道法令，是推倒广场上戈卡耳的石像，在原地立起一根粗粝的黑石柱子，叫“不屈之柱”。戈雅斯站在柱子下头，受着众人的跪拜。阳光照着他，投下的影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当年耶斯那座观星台的废墟轮廓上。

但他们忘了，或者说根本没顾上，戈亚特尔还没死透，南疆帝国还在，印蒂雅也还强盛。这三家，都盯上了戈卡耳帝国死后留下的这块肥肉。

消息传来时，三家的军队已经动身了。戈塔尔、三水、莱森，他们都想分食戈卡耳的残骸，壮大自己，让这世上只剩下四个帝国：戈亚特尔、南疆、印蒂雅，还有科亚特尔。

戈雅斯选了一条谁都没想到的路。他没守，他带着所有人，掉头钻进了戈亚特尔军队早已扫荡过的旧地。

结果，那三支各怀鬼胎的军队在尼德霍格森空荡荡的旧地上撞了个正着。猜疑和旧怨一点就着，都以为对方耍了自己，想独吞。一场分赃的会猎，变成了三方混战，杀得天昏地暗。

等他们杀得筋疲力尽，戈雅斯的军队像从地底钻出的鬼魂，合围了上来。那些出去报信的轻骑，早被伏击在古道两旁。补给断了，援军没了。这支由残兵、农夫和复仇者凑起来的队伍，心里憋着对“外人”的刻骨仇恨，把三大帝国的精锐，全都埋在了这片他们征服过无数次的地里。

这一仗之后，尼德霍格森不仅活了下来，还一口气缴获了足以立国的军械和粮草。戈雅斯被捧上了天，成了“天命战神”。可我看，这也是帝国魂灵彻底滑向黑暗的开始。他们用从敌人尸体上扒下的铠甲武装了自己，也接过了他们所憎恨的一切……征服的欲望，用血浇灌权力的宿命。那道“人墙”，终于从嘴里的话，变成了用真尸首垒起来的、向外扩张的堡垒。他们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还觉得光荣。

突然，像是报应，戈雅斯死了，死在征战途中，死得毫无征兆。尼德霍格森内部顿时大乱，唯一的办法，是赶紧选出个新头领来收拾这烂摊子。可惜，吵了好几个月，才总算挑出个人来。

新头领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驱逐外族人的法令，转而说要接纳，要包容。那时，新戈亚特尔刚刚立国不久。这个新王，名叫艾兰。

艾兰坐上位子，像一场大雨浇灭了烧山的火。火是灭了，可地也焦了，埋在地下的火种还在阴燃。

他明白，戈雅斯用仇恨垒起来的“人墙”长不了，迟早从里头烂掉。他顶着压力，重新召回了被赶走的工匠、识字的先生，甚至赦免了一些有本事的俘虏军官，用他们来重整几乎瘫痪的官府和军队。

接着，他用三个月时间，拿下了还没成气候的新戈亚特尔。

他的功劳很大，但不是开疆拓土，而是把里头重新修整好了。他立下规矩，升官看本事和忠心，不看血统；他派人疏通河道，恢复和周边残存势力的有限买卖，让粮食和货物，不只是军队，能重新流动起来。他像个最高明的郎中，想给这个被仇恨和暴力打残了的国家接上骨头，化开瘀血。

在他手里，尼德霍格森确实走到了一个所谓的“鼎盛”。城墙里头，街市渐渐热闹，仓库也堆满了，军队规矩严明。这是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奇迹。

只是，那道无形的“人墙”从没真正消失。它不过是从广场退到了酒馆的闲话里，藏在了老兵看新来者那冷冷的眼神里，扎在了那些在戈雅斯时代得了势、如今却被艾兰晾在一边的旧部心里。艾兰用包容盖住了仇恨，却没挖掉它的根。他治好了国家的身子，却没医好魂里的裂痕。

他死了。艾兰的死，不像戈雅斯那样突然，但也算不上安详。他是在一次外出巡查时，累垮了，倒下的。他的葬礼极尽哀荣，万民披麻。百姓念着他带来的太平和秩序，哭得真心实意。

之后，为了纪念他，尼德霍格森改名叫了尼德霍格森·戈亚特尔帝国……

艾兰用一辈子心血把国家推上了顶峰，却也把它带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关口。他留下了一个更壮实，却也背着更重内部麻烦的摊子。当他这块唯一的压舱石被搬开，藏在鼎盛样子底下的暗流，就开始急着找地方冲出来了。

艾兰那个关于包容的梦，最后被刻在了一块用征服者之姓命名的石碑上；而戈雅斯那道仇恨的墙，却早已成了地基，埋在了一代代尼德霍格森人的骨头里。打那以后，这帝国的功劳碑和墓碑，就再也分不开了。